猴头老贼

Big things have small beginnings
APH/USUK
ALIEN
魔幻日常,傻蠢癫疯

【米英】异土寻情(一)

#国设


#梗概:1948年4月19日,美国坠机沙漠,遇到绿眼睛的贝都因人


#考前一作死,灵感来自《阿拉伯的劳伦斯》,背景挪到了巴勒斯坦战争。

请大家捉虫




异土寻情(一)


 

    天空由暗紫转为殷红,渐退至橙色,晨曦自广袤荒漠的边境喷薄而出,霞光滑过女性胴体般绵延起伏的沙丘,带来升腾热气。

    美国从半睡半昏中醒来,一半身子埋在沙子和扭曲变形的钢铁里,另一半暴露在阳光下。艰难睁开裸露在外的左眼,目及之处一片模糊,而右眼因粗糙的沙粒入侵疼痛不已。

    两天前,他跟随最后一批战机从基瓦尼基地起撤离,一时兴起离队向西北沙漠驶去,迷失在了望不见尽头的红棕色沙海中。到夜里,他所驾驶的A-20战斗机因燃油耗尽坠落荒漠。他没有弹射出舱,以免在茫茫沙海中落得离战机太远,让残骸落入当地人手里。这是作为非人类的好处,既然无论如何死不掉,便不必考虑保命问题,但受点小伤还是不可避免。美国动了动自己压在仪表板下的手腕,疼痛让他猛吸了一口混着沙子的空气。

    这个“一时兴起”由来已久,早在阿尔及利亚的行动中,英国对近东沙漠的痴迷就让美国疑惑不解。部队到开罗时,他非得脱了鞋袜才肯踏入清真寺,而埃及早已年复一年地成了欧洲人逃避法规约束的天堂。战前,他还曾为一窥近东民俗徒步千里,虽然其中不乏进行地质勘探和建立情报网的意图,但一向厌恶长途跋涉的英国愿意只靠两条腿在世界上环境最恶劣的地方冒险,已经是他海盗时代才会干的事情了。总而言之,在沙漠里,他会变得不那么像英国人。

    美国好奇这热爱的来源,但对历史文化缺乏狂热的爱,因此坠机沙漠不能算是打开了东方冒险的大门,只能算是落难。飞机上的惯性导航系统尽职尽责到最后一秒,损毁严重的表盘努力地为美国提供最后一点位置信息,告诉他他现在大约在巴勒斯坦附近的某个沙漠。

    周围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也没有可饮用的水源。要找到领事馆,可选的路有二,一是向西到耶路撒冷,二是北上过外约旦至大马士革,都要穿过沙漠。去耶路撒冷的路更近,但更危险,美国干脆借着战机投下的狭小阴影昏睡了一天,等到手腕的伤愈合,体力也基本恢复,才起身烧掉已成废铁的座驾,然后带着对英国的怨念被迫展开旅行。

    走出几里,他意识到选错了动身时间。相比于在危机四伏的黑夜里摸索,白日行进实际上是更大的折磨。太阳用烈火重锤打造了这片铁砧,枯叶在正午的炎风中飞舞,天空没有一片轻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荒地上立着零星石块,似旅人的墓碑。

    不能返回,他只好将飞行外套脱下来包着头,蒙了一层厚灰的防风眼镜挂在脖子上,飞行头盔、救生衣和伞包随飞机一起化成了灰,只留下剩半壶水的水壶、伞刀和手枪随着他缓慢移动的身体摇摇晃晃。途中遇见一两株尚存绿叶的植物,摘下来咀嚼许久,干得冒烟的嗓子还是未得一滴水的滋润,挣扎不出一点抱怨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天,景色由砾漠转变为裸露的岩丘,峡谷的雏形若隐若现,并逐渐呈现出些许生机。矮小干瘪的草甸植物茂密起来,已有人类留下的记号潜藏于岩丘脚下,甚至还有几口干枯的水井。其中一个水井旁有一只破损的金属水壶和一把手锤的木柄,当地居民不需要这些工具,它们属于来此寻找石油的西方人,很可能是美国人。但美国知道自己的同胞们早在数月前就纷纷撤离这片土地,如今穿过原始的游牧部族地区,想要遇到语言相通的人可能性极小,而遇到满怀敌意的阿拉伯人可能性很大。

    半年前阿拉伯联盟已经为联合国大会拟定的分治方案扯过一轮皮,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最后解决方案,尽管西亚各国都坐在会议室里相互致意,发自肺腑地要保护他们的兄弟国家,但分歧正如石灰粉刷掩盖的裂痕,暗藏在团结的表面之下。这裂痕折磨着阿拉伯世界,也折磨着远在天边的英国和美国。自分治决议通过,他和英国已经剑拔弩张几个月。如今这番境地,算是对他夺取英国地盘的惩罚。

    入夜,美国寻到两座岩丘中间的一块平地作短暂休息,浅浅地打盹。白日里他每走一步,体内水分就化作汗液疯狂流出,而到了晚上,他不得不重新穿上外套以求保存体温。所带的干粮还剩一日的份额,但饮用水已经耗尽,最好的办法是连夜寻找水源,所幸数百年的征战让他习惯了长时间行军,神志始终保持清醒,否则可能一觉睡到太阳把人烤干。

    只过数十分钟,美国的耳朵便捕捉到除风沙呼啸之外的诡异声音,是动物行走在砂质地面的挲挲声,从遥远的山谷一端破碎地传来,向他所在的避风处逼近。距离还不足以看清靠近的是何物,苍茫大漠中唯一的光源是黯淡的月亮,他只好放缓呼吸,眼睛盯着空中朦胧的月。

    脚步声时远时近,像一阵飘去又飘回的风,骚扰着暗处人的耳朵。月亮的光也时远时近,偷走了看客的目光和心智,等到他伸手试抓一缕银辉时,月光又从指缝间溜走了。黑夜的荒漠里光是唯一的消遣。

    挲挲声停止时,美国才把心从月亮那里拿回来。他侧身探出半个脑袋,准备一探究竟。

    那是两个穿着灯笼裤和长衫的人,一高一矮,在风中像瘦瘦的树苗,还有两匹骆驼,庞大身躯上挂着几个包袱和小箱子,底下四条皮包骨的腿稳稳撑着,显得略不协调。他们没有说话,沉默地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歇脚的地方。

    见到了人,对食物和水的渴望也被唤起来。美国也许是忘记了自己身穿军装,还长着一张欧罗巴人的脸,又或者黑夜给他壮了胆,未经思考便把整个身子探出来,用最为友好的语气地喊了一声“Salaam”,甚至借着月光行了额手礼。

    但美国的阿拉伯式问候起了反作用,那两人大声喊叫起来,猛地拽住骆驼往上爬,四条细骨头支撑的小山峰在原地惊慌地打起转,显然被吓着了。美国听到是十几岁的年轻人的声音,更加大胆,干脆脱掉外套冲到他们面前,一边屈膝并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一边用熟练的阿拉伯语告诉对方自己是迷路的旅人。

    “我从海的西边来,是一个考古学家,想要拜访你们的圣地,但我和我的向导还有勤杂工走散了,我请求你们,给我一点水,或者帮我指明去耶路撒冷的捷径,让我回到西边。”

    两个孩子平静下来,惊诧地盯着这个沙漠中突然冒出来的怪人。而美国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孔,两人看起来都只有十五六岁,甚至更小,面带菜色,明亮的眼睛里惊恐尚未消散,但回答的话语中已经充满镇定和勇气。

    “那你应该回去,转头向东,向西到海边,就是死亡,就是地狱。”

    他们说完,又牵起骆驼准备走。

    “你们从哪里来?怎么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逃出来的,从侵入者的手上,请回头向东吧,主保佑你。”

    “那北边的路呢?”

    “北边也在打仗,不要去,请回头吧。”

    孩子们牵着骆驼绕过美国走了,后者木头似地站在原地。他当然明白西边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巴勒斯坦发生了什么,短短几年,犹太人来得太快太多,与居住在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冲突不断,三十万阿拉伯人因恐惧外来者的暴行逃离家园,他只是恰巧遇上了其中两个。美国不清楚所谓“地狱”究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还是只是《半岛报》意图动员巴勒斯坦人却弄巧成拙的宣传,只知道两个孩子全顾着逃命,已经无心分辨一个行迹古怪的西方人究竟是敌是友。

    逃亡的脚步声细细碎碎地远去,此刻空旷的大漠上再次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人。他没有得到水,也没有得到向导,回到自己的扎营地时,发现连仅剩的军粮也让孩子们偷走了。没有可以恼怒的理由,相比于逃难的人,拥有不死之身让情况好太多。

    走出黑夜,太阳再度升起。美国改变了行进方向,不知名的冲动驱使他追随逃难人的脚步,向东边的安曼而去,但他没找到那两个孩子,兴许他们害怕被追上,选择了别的路。

    春季,沙漠白日的气温跃至四十五摄氏度,西部频繁的风暴阻碍了人们的一切活动。美国听闻过坎辛风的厉害,更在北非尝过它刀尖般割在身上的滋味,但半岛的沙暴来得更快也更隐秘,他没能及时躲开暴怒的沙砾,再次迷失在荒漠里,只得坐在岩丘的凹陷处等待风暴停息。看着沙砾逐渐将自己的双脚和小腿掩埋,埋头沉沉睡去,直到另一个灼人的正午夺取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

    太阳落下又升起,这是在沙漠里兜圈子的第五天,回头去往安曼的路比去耶路撒冷更长,无论美国如何钢筋铁骨,不需一滴水,一口面包来维持生命,也快到被榨干的边缘。身体如同置于火上,目及的一切扭曲成波状,原本还能勉强分辨的地面与天空的界限消失了,变成迎面而来的一大盘黄灰色浆糊。意外的是,饥饿和干渴使他感受到平静,甚至萌生出朝圣般的满足感。

    他知道关于干渴的故事,沙漠里的民族认为只要有忍受干渴的信念,神恩就会降临到他们身上。他也见过朝圣的人,匍匐在跳跃着炙热脉搏的大地上,把眼睛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虔诚地高唱“真主啊,我在这里!”

    美国席地而坐,任风沙侵蚀皮肤和衣物,他也许找到了英国近东狂热的其中一个理由。沙漠是一种宗教,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人们被这片残酷、荒芜的土地窒息、磨砺,变为敬奉神明的剽悍民族;而对于那些走进沙漠的外来人,只要待了足够久的时间,就会忘记沙漠的空旷浩淼,生出家园般的亲切和熨帖,他们会身不由己地扑向上帝,作为自己唯一的避难所和生存节奏。

    夜色再度降临,他依旧坐在原地,看西沉的太阳。那暗红色的圆饼一点点消失,蓦然间,一只小点出现在只剩小半的无暇落日中间。随着那只小点在视野里逐渐放大,美国惊奇地聆听着越来越近的驼铃声,金属撞击奏成清脆透彻天宇的乐音,冲向每一处砂岩,奔涌着跃入耳朵。

    那人从墨黑的地平线上,从远远的愁惨的枯树边,穿过昏暗迂回的荒漠小径,飘荡着来到美国身边。他骑在骆驼上,裹着一身班尼威哈士官的白袍,面部也用头巾蒙上,只露出眼睛。形体似一片蝉翼薄的真丝料子包了一颗瘦木,又似没有实体的幽灵。这幽灵有绿色的眼睛,并不清澈透亮,但目光尖锐如鹰隼,暗沉的绿色后隐藏着迷人的敌意。

    美国像看月亮一样看着这缕沙漠幽灵失了神,猜想着有可能是长时间的饥渴和高温造成的幻觉,也可能真的是天使降临,带来真主赐予的一汪清泉。他记得关于渗渗泉的故事,先知易卜拉欣的妻子,将儿子放在帐篷里,自己跑到沙漠里赛法和麦尔卧两丘之间寻找泉水。她来来回回,爬上爬下,每一次都没有收获。直到第七次,真主在她的小儿子脚边赐予了一眼泉水,他们的生命才得到拯救。

    但他没有在塞法和麦尔卧之间爬来爬去,也没有做任何虔诚祈祷,便下定结论这是个幻觉,然后呆坐着等幽灵消失。然而在他的模糊的视线里,幽灵扭开了一只水袋的盖子,用手接了一点水,向他洒来。水离了手,在空中划过一条晶莹的弧线,直奔他布满沙土的脸庞,先是些微的凉意,接着是惊人的舒畅和快乐,美国猛地捋一把脸,反复确认手上的水痕,清凉的液体和沙尘混合后变成手心上薄薄一片黄泥,再抬头,那鬼魂已到跟前。

    水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白幽灵走到近处时,形体轮廓变得更清晰。他坐在骆驼上时看起来有六英尺高,一落地美国就发现他只是生得瘦削颀长,实际上个子只到自己的脖颈。由于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最摄人心魂的部分自然变成露出的那对绿眼睛——两颗藏匿在浅色睫毛下的珠子,随渐浓的夜色变得越发清晰,几乎和英国一模一样。

    但美国立刻得出否定结论,他对英国的眉目再熟悉不过。那位的年长国家,只看其眼睛部分时,像个温文儒雅的牛津学者,偶尔露出深沉老练,让人难以从他眼中读出其它情绪。而面前这一位,正用刀锋般的眼神试着剐割自己身上一寸一厘的可疑之处。

    这种沉默且不友好的对视持续了几分钟,美国见对方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便率先用阿拉伯语打起招呼。

    “Salaam,先生,我是......”

    “你是一个考古学家,在圣地大旅行中意外迷路,还和自己的向导与勤杂工走散了,我说得对吗?”

    美国哑口无言。

    “方圆五十里内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美国人。”

    “手举起来。”

    白袍下亮出一把英国制韦伯利左轮手枪,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着美国的脑袋。他八成是个贝都因人,而且在阿拉伯军团服役。

    “你在做什么?我只是个......”

    “闭嘴,省省口舌。”那人突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见过战机的残骸,但没找到飞行员的尸骨,那是你的飞机。”

    “那又如何?飞行员是可能在沙漠里迷路的,而且我没有燃油了。”

    “你在说谎,举起手来。”白袍子放开骆驼向美国走来,右手稳稳握枪,食指几度触摸扳机,眼睛死盯着美国缓缓举起的双手,左手伸出来抽走了他腰间的手枪和伞刀。“你们的军队几天前就已经全部离开,没有任何飞行员失踪或死亡的通报,包括私人公司的飞行员。”

    “我确实意外坠机了,政府没有放出消息是因为他们不能,这没法解释,我已经在沙漠里像乞丐一样走了五天,看看这张脸,不肯相信我?” 

    “意外是你们隐瞒真实意图的伎俩,美国人都是伪装成商人的间谍,就算是商人,也是招摇撞骗的钻井投机份子。” 

    “我是美国。”

    “美国,间谍和投机份子的老窝,没什么不同。跪下,手背到后面去。”

    美国乖乖听话照做,毕竟指着他的枪口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但嘴巴还是没停下。 

    “我是美利坚合众国国家意识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能伤害我,也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贝都因人别了别头,煞有介事地看着他,尽管脸被遮住,美国还是看出他忍不住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 

    “你要是美利坚合众国,我就是大天使吉卜里勒。被我抓住,不管是欧洲老爷还是土耳其人,都是俘虏。”

    “你看起来是挺像天使的,至少让我五天来第一次见到清水。”

    “感谢我吧。你是个基督教徒,没有古兰经祷文可以祈祷,若不是我,多石荒原的妖魔鬼怪会吞食你的。”

    这很有意思,在机枪和高射炮的年代,一个腰上别着手枪的人还会用神鬼来威慑外来人。

    “那你一定也知道,你们的先知,伟大的穆罕默德教导你们要对异教徒和敌人客气,使他们学到尊敬你们的信仰和‘克白尔’天房!”

    贝都因人听了这话,头往上一抬,把张开的右手手指放在下巴,作出阿拉伯人的鄙视姿态。

    “这太粗鲁了,天使不会这么粗鲁。”

    他的天使没有再回应,而是绕到身后用一根麻绳熟练地捆绑起他的双手,接着起身开始拉他的俘虏,但美国故意跪着不动,就算饿了五天,他依旧在力量上远胜常人。这位阿拉伯军官也觉察到这一点,不服输地又试了几次。这场小小的拉锯战中,美国嬉皮笑脸地猜想对方一定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因为他在使劲用脚撑着沙地,身体也向前倾斜着。见此状,他似乎是忘记沙漠带来的折磨,浑身散发出愉快的气息。

    “我可没有和你对着干,是你自己拉不动的。”

    贝都因人愤怒地瞪大了他的绿眼睛,又因为穿着白袍,像极一只气急败坏的白尾地鸦。但这愤怒只持续了几秒,他唤来骆驼,将绳子绑到它的辔上,接着纵身跃上这座小肉山。

    “我也没有要和你对着干,是你自己不愿意走的。”

    美国几乎要笑出来,他的快乐来得毫无缘由。不过笑归笑,要和骆驼干架,还是得吃顿饱饭才行。随着贝都因人三声清脆的“Hut-hut-hut”,骆驼昂首阔步,地上尘土飞扬,美国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该死的”,就脸朝下栽倒在地,摩擦几米之后开始了他的另一段沙漠之旅。


TBC.



长弧

四月和五月有很重要的考试,结束之前除了很少的英文练习其它的文不能写了,谢谢每一位关注了我,看过我文的人,谢谢你们(* ̄3 ̄)╭♡

大猪蹄子们

#  学院设
  

#  开学回校后天天吃狗粮,决定用身边事当写作素材,大概会写成一堆烂俗又真实的校园爱情小短篇。
  

#  标题“大猪蹄子们”来自室友无意中的一句“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没啥含义_(:3」∠)_。
  
  

  
送你一束花
  
  

  
  从外头回来,门才打开一条缝,就闻见屋里一阵极淡的花香。进入房间后,那一大束花显眼至极,无论多么心不在焉的人都无法忽视它。
  花束静静地竖在亚瑟的柜子前,淡紫色的包装纸和淡蓝色的薄纱装饰与柜子的木色相得益彰。我蹲下来数了数,一共是十二朵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似上好素丝绸轻盈柔软,玫瑰间还有一些装点用的蓝紫色小花,靠近时花朵香气混着底部花泥的腥气活跃地钻入鼻子,让人心悦神怡。
  稍后另外两人也回到了公寓,花束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我们的焦点,三个人傻瓜一般围成一圈蹲在花束旁,拼命地汲取一点点可怜的香气和爱情的美梦。
  这花必定是亚瑟的新晋男友送的,那位来自航天航空专业一年级的帅气小伙子,名字也好听,叫阿尔弗雷德,虽然看起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笑起来充满阳光傻气,却骨子里懂得讨恋人欢心。我们都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在学生公寓楼下看到他和亚瑟站在一起时,亚瑟十分难得地放下了平时学院学生会长的严厉架势,露出羞涩快乐的神情。从那以后,亚瑟的恋情成为了包括我在内另外三人的闲聊话题。
  第二次见阿尔弗雷德时,他穿着简便的运动服,容貌标致潇洒,上楼梯总以孩子般无比轻快的步伐一步迈两三级阶梯,见到我们后万分热情地打招呼,从我们嘴里撬走了亚瑟的几个喜好。我们更确定他就是亚瑟的命中注定。
  虽然显得十分多嘴,而且有窥探隐私的嫌疑,但自入学到现在,宿舍四人保持着百分百黄金单身汉比例已经一年半(直接算年龄的话得有二十年),亚瑟是第一个让这一比例下降的人,自然而然地成为焦点,我们在羡慕不已中给予祝福并七嘴八舌地扒他恋人的底。
  亚瑟在这段关系中扮演被追求者的角色,他尽力维持着冷面形象,偶尔不冷不热地应和追求者几下,但阿尔弗雷德有超乎寻常的热情,能随时随地出现在亚瑟身边,旁人都调笑他肯定是装了定位器在亚瑟身上。此外,我们的被追求者常常能收到来他的小礼物,一星期一次,有时是零食,有时是电影券,大多是价格不贵但能给整个宿舍带来福利的小东西。亚瑟和我们每次见到礼物都很惊喜,毕竟阿尔弗雷德正在兼职赚学费,而他示好亚瑟“家里人”这一点也让我们很满意。
  但鲜切花,一大束,白色玫瑰,是第一次见。 在冬季如此新鲜的白玫瑰价格会稍贵一些,且阿尔弗雷德一向是实用主义者,我还曾和另外两个室友打赌阿尔弗雷德不会买鲜花这种情人间常见却不实用的礼物,倒是亚瑟十分期望得到花朵,他自己就在阳台种了几盆玫瑰和月季,在本地缺少日照的气候里还能开出可爱的花朵。
  我们仨开始轮番发挥单身狗对于爱情的究极想象力,狗屁不通地讨论起送花的意义,直到亚瑟回来,看见我们三个“长舌男”正好奇地围观他的花。
  “这是分手花。”
  我十分惊讶竟有人在分手时送花,谜底揭晓的兴奋感全无,只感到惋惜,又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亚瑟,倒是事件主角作出无所谓的样子。
  “说是对交往期间没有送过花的补偿。果然是蠢货,把钱浪费在厌恶他的人身上。”
  亚瑟张口就是刻薄话,声音的轻蔑与眼睛的失落悔恨相映成矛盾的画面,我们觉得他只是嘴硬。
  “你那位热带癫狂症患者*居然也有病好的时候。”
  围观者中的一位淡淡地吐槽一句,接着另一人问起缘由,亚瑟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各种猜测开始在我们的心底蔓延,彼此不说也心知肚明。阿尔弗雷德疯狂追求后又快速冷冻,也许是因为亚瑟从不开口表达爱意。他这样的美国人,习惯了把所有感情一股脑地吐露给对方,没有热情就不能呼吸,久久不得回应,以为自己不讨喜,于是放弃。
  深夜,我不知为何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向亚瑟的方向看去。稍微抬起头,眯着眼睛观察他的脸,月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脸上造成了斑驳晃动的阴影,这种影影绰绰看起来仿佛他的面部正因为梦中啜泣而抽动。过了些许时候,我听到轻微的抽气和吸鼻子的声音从亚瑟的方向传来,更确定了他是在悄悄哭泣,且为了避免房间里的人听到而忍耐了好一阵,只是我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睡着。
  我不出声,并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以防被他发现还有人醒着。对他来说别人的安慰恰是自身软弱的证明,而我十分乐意保护这种奇怪的自尊心。
  我在这场奇妙的沉默中熬到凌晨一点,亚瑟顶着兔子眼睛爬下床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穿鞋,接着把花抱起来,我忍不住问他拿花干什么,他在被发现的尴尬中支支吾吾地说要丢掉。
   “我就是不想明早起来看到花。”
  为了不吵醒睡着的人,他声音很低很轻,但十分坚决,我便不说什么,结果半个小时后他又抱着花回来了,闷闷地爬回床上,脸埋一半进枕头里。
  我努力克服夜色带来的视觉模糊,盯着他可能是挂了泪痕的小半张脸,不由得用逗趣的方式低声劝了一句。
  “放下架子,明天去跟他道个歉,然后来一次,没有人比你们二位更值得幸福了。 ”
  刚说完,他猛地砸了一个白白软软的物体过来,然后翻个身蜷缩起来,我捡起一看,是阿尔弗雷德送他的团子枕头,据说有助眠功能。
  那是个干枯的夜晚,我睡得极不沉稳,总觉得近处亚瑟因悔意而着火的灵魂已经把他自己的床点燃,火线一路蹿到我的头顶,灼伤了一片敏感的神经。
  第二日,所有人都像往常一样过活,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花束还是静静地立在亚瑟的衣柜前——娇艳欲滴、香气迷人的白玫瑰,而我们依旧能看到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并当即判断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过了一周,我在公寓楼下的树林里看见如胶似漆的亚瑟和阿尔弗雷德, 他们还是站在那排几乎遮挡了所有光线的茂密树木底下,两张脸中间只隔着一线薄薄的月光。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欣慰的轻笑,心想自己的预感真是太他妈准了。
  

  
Fin.
  
  

  
*热带癫狂症患者:穷追不舍的疯子
  
  
  
  

【米英】恋人保健指南

#大概是“复婚治病”的这么一个故事

 

#法叔友情出镜

 

#感谢阅读,大力捉虫呀~

 

 

 

 恋人保健指南

 

    “您的内里现在是空的。”

    医生用食指隔着他的白大褂在胸口处打圈圈,口罩盖着脸,只露出眼睛盯着亚瑟·柯克兰,一位正以的粗眉毛和向下撇的嘴角表达不解的病人,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质疑医生的诊断结果,只差要求对方出示行医资格证明。

    “什么意思?一种新型疾病?类似脊髓空洞症吗?”

    “不是脊髓,是心脏。可以称作心脏空洞症。”

    质疑和受欺骗造成的扭曲依旧盘踞在亚瑟脸上,他听见了一种不得了的疾病名称,可能来自比欧洲殖民者更可怕的外星生物,而自己是比复活节岛上毫无防备的原住民更可怜的不知情被感染地球人。尽管鲜少接触病理学知识,他还是搜遍了脑海,试图劝服自己这种病的确存在。

    “我没有说笑,柯克兰先生。这种病不但存在,而且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在二十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群中发病率越来越高。它没有传染性也不是某种微生物或者寄生虫,而是一种目前尚无法解释的高发现象。患者病因多为生活中出现的重大损失,发病时往往遭受精神折磨,生理上的痛苦也有,但程度各有不同,偶尔精神恍惚,食欲不振,要么失眠,要么睡不醒,但都不致命,只是在心脏部位出现一块空缺,就像您的胸透图显示的那样。看您的洞口的这个大小,患病得有半年了。”

    医生指了指荧屏上黑白分明的胸部透视影像,果然心脏上有一块不小的空缺,边缘模糊,状如洼坑,好像生生挖走一块灵魂。亚瑟看着自己空空的心脏,木讷地点点头。

    “那这要怎么治?动手术填上可以吗?还是等它自己长回来?”

    “很抱歉,目前还没有找到有效的治疗手段。我们曾经给一位病人开过刀,结果发现他的心脏完完整整没有一点缺损,后来又照了一次X光片,空洞还在那里。我们都很震惊,感到束手无策。”

    倘若不是正坐在美国一家正规公立医院的诊疗室里,亚瑟相信自己一定会怒骂庸医然后摔门而去,医生见他脸上的疑惑快要变成完全的不相信,赶紧继续说下去。

    “虽然找不到治疗方法,却有成功治愈的案例。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些痊愈的病人都从极大的挫折中恢复了过来,有的是破镜重圆,有的是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总而言之,通过寻找内心的满足感,他们自己治愈了自己。我相信,您也可以找到充盈内心的办法,不介意的话,我想问几个私人问题,我好给些建议。”

     只看眼睛也可以发现医生正眯眯笑着,眼神带有医者看待病人时特有的同情和关怀,即使是得了不治之症的人,他们也会给出“保持乐观心态”一类的建议。很幸运亚瑟虽然患了怪病,但非不治之症,所以医生的建议不一定是废话。

    亚瑟再次平静地点头,他向来品行端正,恪守规矩,不做任何伤风败俗之事,与父母兄弟生活和谐(和兄弟还算和谐),虽不算富裕,但时时保持上进心,标准的中产阶级,从不吝惜还留在超市购物车里的启动硬币,人生目标就是挤进自己所在的那家糖果公司的董事会,这目标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他一介普通人奋斗到老。

    “您最近有遇到什么困境吗?比如失业,或者家庭矛盾?”

    “工作很稳定,有望年底升职,收入还可以,家里头还算平静。”

    “那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关系破裂了?”

    “呃,半年前离婚了。但不是什么重要的关系。”

     亚瑟闷闷地答道,且不说他突然变得动摇的声音,医生一双锐利的眼睛已经瞬间穿透他掩饰内心波动的几个细微表情。

    “这也算是家庭矛盾的一种。”

    “那小子绝不能算进我家人的行列。”他斩钉截铁道,仿佛在说“我是清白的”。“我不想提起关于他的任何事情,甚至庆幸他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如果您想提建议的话,大可不必从这件事上下手,离婚才是真的避免了我发疯。”

    “您先冷静一下,不能完全否认......”

    “谢谢,我休息两日就行。”

    亚瑟慌张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逃出诊疗室,由此日起不幸成为了内心空虚的人。他十分厌烦做空心人,因为里面空荡荡的少了重心,老是站不稳,街上随便起点风,路人无意间一碰,或是一只野猫蹿到身上,他就毫无办法地跌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自患病以来,老是跌来跌去,摔得鼻青脸肿,一出门上街,或是走进公司,人人见他一开始还倍显同情,日子久了便嘲笑他缺乏信心和勇气。

    软弱是真实的,空久了,别的没有,只有泪腺和怪脾气很争面子,一摔倒,它们就来替他撑腰。连梦里也跌,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五马分尸,肢体零散,又痛又怕叫不出声,挣扎着醒过来,一看枕巾上的水渍,就知道泪腺趁人在梦中不能控制又趁机大大地发泄了一通。

    患病之前,他的精神状态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先是摆脱婚姻重获自由的愉快,然后是对独身生活短暂的难以适应,接着他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公司业务,就在他以为要进入美好新阶段时,由于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的反作用力,他像发条上得太紧的时钟一样崩溃了。对于工作,再似火的热情和充沛的精力也抵不上一个久寂的灵魂堆积起来的如潮水般的情愫,内心世界如纸牌搭的房屋一样快速倒塌,他不得不从新的角度去看待自己费了很大力气离婚这件事情,油然而生的后悔情绪难以避免地令他感到悲伤。

    亚瑟终于回想起自己正是在这个节骨眼患了空心病,某个一夜无眠之后的早晨他异常缓慢地穿着大衣,抬臂伸臂之艰难好似手臂被折断,外头零下几度,可他手由于出汗变得湿腻盘曲如同鳗鱼,且有一种生命正一次比一次更快地滑走的错觉。家庭医生闻讯赶来,用听诊器探寻一番后面带惶恐地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心跳了,赶紧送到医院,接着便是发生他与医生之间的那场对话。

    尽管如此,班还得照上,日子还得照过,亚瑟自认性情坚毅理想远大,治疗此类莫名其妙的可笑疾病,方法多得是。

    比如借酒消愁。离公司不远就有许多小酒吧,其中一家的老板是一位自诩情圣实为迷魂精的法国人,热衷于替来来往往为情所困的人出谋划策,他对一切美相关的事物抱有玄妙的兴趣,喜欢把香槟揉进姑娘的头发里,张口闭口总要带上一两个发音浪漫的法语词汇,且内容大都与情爱相关,出轨称作“热情犯下的罪行”,登徒子都是“伟大的情人”,他自己则是“高雅的花朵”,意思是上流人士。这法国人正是亚瑟的老友弗朗西斯,有一头摇曳生姿的淡金色波形鬈发,一副精细的女性化的脸,热情的嘴唇上生着绒毛般的柔软胡须,种种可爱和风雅恰似长在肌肤里头,若不是嘴巴颇为烦人,这副天使面孔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哈!空心人,真的假的,你是头脑空空不学无术还是内心空虚性情怠惰?让我摸摸是不是陷下去了一块儿,来嘛少爷,让我看看!”

    亚瑟一手抓着一杯杜松子利克酒,杯里装满了叮当作响的冰块,一手推开蹭过来的玫瑰色蜡人,如果不是空心病导致虚弱无力,他可能会跳起来拔光对方的宝贝胡子。

     “瞧瞧,这就是你谈爆炸式恋爱的结果。”

    爆炸式恋爱,亚瑟不禁在心底赞叹起弗朗西斯的绝妙比喻。这场婚姻极具爆炸性,且出乎他意料地痕迹深重。他在二十三岁遇到前夫,名为阿尔弗雷德的美国灰领工人,大学才毕业就到设备制造公司参与辊轧机的设计,一种用于糖果塑形的机器,辊轧机卖到了亚瑟工作的糖果厂,阿尔弗雷德也跟着进了那片蜜糖飘香的城堡。可能是空气中爆炸的糖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催情效应,他和阿尔弗雷德之间居然也爆发了一见钟情式的反应。相识不过两三个月,年轻的小伙就在城市璀璨的灯光下向他举起了一枚戒指,那戒指肯定花费了这个初入职场的年轻人不少的积蓄。亚瑟从不记得自己曾如此快地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立刻扑上去抓那枚戒指,手指颤抖着没能捏住那只小圆环,反而把它撞掉了,于是两人像傻子一样边笑边满大街找戒指。

    接着就和所有不经深思熟虑的婚姻一样,他们开始吵架,甚至动手,多数时候是亚瑟先举起拳头,并占据上风,如今再想起那些招来县治安官的可怕光景,他才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有多不愿意对他使用暴力。离婚来得和求婚一样迅疾,理由实在是太俗也太不俗了,阿尔弗雷德认为他是个控制狂,亚瑟连否认也懒得,比接受戒指更快地接受了离婚诉讼,阿尔弗雷德飞去了另一个州,整段持续不过一年的关系像风暴一样卷过了双方的生活,留下一片废墟。

    在那之后弗朗西斯给亚瑟的评价是爱的能力十分迟钝,不论对象何其值得疼爱都无法放下控制和占用的怪癖,不能真正恭谦、勇敢、真诚且有纪律地爱他人,反倒把自己关入孤独的怪圈,每个沉迷酒精的夜晚他都旧话重提,今夜同样不例外。

    “你搞错了一些东西。爱的本质是创造和培养,支撑着它的是尊重和责任心,绝不能有剥削之意,如果你爱一个人,应当和他感到一致,而且接受他本来的面目,而不是要求他成为你希望的样子,以便能把他当作使用的对象。”

    “停下,你这又是哪里看来的心理学理论,不要套在我身上。”

    “不套在你身上真是太可惜了,我可还记得你因为他只是两次忘记帮你的康乃馨浇水,就怀疑他另有所思。看你们这副鬼样子,真搞不懂到底谁在折磨谁,要是你有施虐癖,那阿尔弗雷德就是受虐狂,你们俩天生一对。”

    “那是从荷兰空运过来的鲜花,我费尽心思把它们养活,准备送给母亲,整整一周我每天都在他耳边叮嘱要照看好花朵,他就只是盯着电脑屏幕用后脑勺来回应。还有那次驾车远足,那次读书俱乐部沙龙,我简直数不过来!他从来都不重视我所关心的事情。”

    弗朗西斯双唇像哑巴一样张开,仿佛除了一缕充满无奈和失望的空气,还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挣扎着要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句话就要到嘴边,亚瑟却率先猛地站起身。

    “够了,我回去了。”他步履如风,夜晚掩盖了憔悴的痕迹。

    那夜亚瑟断掉寓所电源,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眼角渗出丝丝泪水。他一天没有进食,稍早时喝的那些酒从空洞漏出去了,没能麻醉他的神经。睡不着,环顾四周,屋子里空荡似久无人居,纱罩吊灯太昏暗,月季花墙纸太老气,桌椅惨遭蛀虫蹂躏,地毯积灰多得刷不干净,这种环境怎能让人觉得舒适宜居,于是出门跑到灯火温柔的家具店,给家里找些置换新品。走出店门时已经订下新地毯、新吊灯和沙发,次日就送货上门,心里大为满足。结果才走出几步路,霎时间天旋地转,一头磕到玻璃橱窗上,玻璃后面没有脸的假人发出一点嗤笑,转头看看四周,城市的夜晚似洪水压倒行人,建筑贴在地面蠕动,一切看起来如同抖动的定格照片。

    此地太多人病入膏肓,正常人投来古怪眼神,皮条客问为何不通过性纵欲来减轻孤独感,答案是空心人正和空想人谈恋爱,除了脑子里一点念想,连一根头发都得不到。

    路不好走,家还是得回。空心人忍饥挨饿大半年,头重脚轻,走路左摇右晃。这应当属于低血糖症状,发出警告的却不是胃,是心脏。他的心脏是假的,不仅仅是假的,还是空的,空得毛细血管都没有,没有心肠,没有胆量,没有骨气,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洞口。这个洞口透露出的欲望不巧和购买欲没有半点关系,亚瑟选错了改善对象,空虚并不来自低质量的物质生活,只是获得些可能带来满足感的待付账单。

    好不容易进了自己那间小公寓的门,涌入眼前的还是留有他人痕迹的旧家具。新家具不会有太大的用处,除非他把脑子换掉,于是又打电话去家具店退订,听了老板一阵忿忿的回应。即使是现在,房子里所有的东西,还是会根据他所钟爱之人的喜恶反应,重新被估量价值。就连食物也一样,他原本不喜欢吃早餐蛋奶麦圈、火腿披萨一类的速食食品,在充满了饮食健康方面无尽争执的一年后,他居然开始习惯这些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食物;而当阿尔弗雷德无数次拒绝食用他(黑如焦炭)的太阳蛋面包后,令他痴迷的菜式便少了一样。

    爱情只对灵魂有用,怎料灵魂对身体有用,缺了一小块,便活得不人不鬼。认识到它的威力极费功夫,尤其是在关掉了基因中示弱与包容的开关后。

    时近五更,亚瑟的眼皮一张一阖挣扎许久,大脑执意保持清醒,稀薄的回忆陪伴他度过又一个不眠夜。时针抖动着挪向六点,闹钟毫不客气地尖叫起来,刺一样钉进耳朵,本就脆弱的神经一时间血流如注。公司给的病假已结束,他从床上弹跳起来,在厚重窗帘造成的黑暗里四处胡乱摸索,寻找可以穿出门的衣物,从抽屉缝里拔出来的领带皱皱巴巴,找来熨斗准备熨平,发现自己早把电闸关掉了。

    挣扎着到了公司,没有早餐,反正咽不下去,受够了同事怪里怪气的关心,为了掩饰疲惫病态,不得不在衬衣硬领上挂起一副昂然作态的假面。可惜在泄露秘密上,肢体行为最无顾忌,刚到就失神打翻的茶杯就是一个证明,连部门主管都懒得再唤他去办公室,如此下去,他非丢了工作不可。

    还在手忙脚乱地擦拭倾倒的茶水,一个年轻似火的姑娘用她抑扬顿挫的嗓音叫了亚瑟的名字,细细的一丝糖粉从她美好的胸口飘了出来,这些小颗粒来自产糖车间。他闻到女孩身上糖果和香水混合的味道,稍感安慰,对方不管他空洞无神的眼睛,只说辊轧机厂派了人来维护机器,要他去签字。

    这个国家的人们每年吃掉近千亿颗糖果,为这无底洞一样的胃口公司把产糖车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炼金炉,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几十吨原糖加工成各具特色的糖果,机器上沾满糖霜,空气里饱含甜粉,四分之一的员工正处于甜蜜关系,名副其实的巨型糖罐。半年前亚瑟还为公司脱单指数作出过一份贡献,如今他像意外滴进糖浆里的苦瓜汁。

    经过粉末糖车间时,大家都打了喷嚏,此处的香甜气味是最重的,不仅浓郁,而且刺鼻,折磨鼻子的正是飘来飘去的糖粉。往里头一看,可见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大堆压片糖正在传送带上蹦蹦跳跳,它们都染上了浅淡的粉色、蓝色、绿色,口味多为清爽甜蜜的草莓或薄荷,正面压出桃心形状,桃心里还有“LOVE”四个字母。爱心压片糖生产线上的情侣数量居全车间首位(用脚趾想也知道),成为公司一大佳话,亚瑟鼻子发出一点气音,不知是想喷出吸入的糖粉还是想表达一下沮丧。

    他曾把对甜食的嗜好算作进入糖果公司工作的原因之一,生产销售一些迷人有趣的产品,率先品尝新研发的口味,顺便展开一段浪漫关系,现在看来这理由是个笑话。天意使世界里的每一部分同另一部分成双作对,他恰巧不太受上帝关照。

    下班后回家的路照旧艰难,不善作美的上天积聚阴云,准备降下大雨。亚瑟摇晃到公寓楼下,突然决定不走进去,随处找了个长凳坐下。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与阿尔弗雷德离婚那天非但没有下雨,而且阳光普照,全然不像离别的日子,直至今日才觉得那天多应该来场大雨唤起一点悔意。他对于自己生命中短短的一年,竟然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产生了一种似乎由抑郁症造成的执拗,即使他反复用各种手段分散注意力,几乎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最后还是发展为怪病。

    雨来了,水幕在他一片昏暗的眼前缓缓降下,雨滴落入下水道口,他伸伸手,似乎要随它们去。渴望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孤独追忆和纠缠不清的自怨自艾,但他瘫倒在椅子上,身上的每根神经都无感觉,绿色的瞳仁像两粒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嵌在大睁的眼睑下,可以说是已经死了。

    为何不试试去找阿尔弗雷德,他说不定也未能忘记自己,离婚后一个月他曾寄来信件,不言而喻是一个试探。这个想法来得突然,像在绝命的一刹那对死亡的恐惧涌回身体,他又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双眼露出无尽的渴念和激情;也像烤烫的锋利刀尖,剐割他的内心。

    使阿尔弗雷德决定离去的正是自己,用半年来抱着的一个旧梦再去骚扰已经失望的人,未免太过丑陋,但他感到身心迫切需要一场主动发起的重逢,否则就要埋没在过去孤零零地受罪。

    空气中突然有了一种令人振奋的寒气,手机响起来,是他活得潇洒自由的法国老友,听见亚瑟在雨里破碎的声音,长长叹一口气。

    “老兄,你才活一百年,别让自己后悔一生,再不行动,你就要死于空心病啦!”

    没有听清楚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总之是鼓励的话,大雨干扰了亚瑟的感官,胸腔里的洞充满吸入的冰冷空气,他的脑袋此刻是一团浆糊,稀烂的一滩里只有寻找阿尔弗雷德的想法沉沉浮浮。决定做得干脆且悲壮,他对着电话大声喊叫一些短句子,慌乱带来的口齿不清混杂雨声让弗朗西斯好一会才分辨出他喊的是“我要走了”。

    亚瑟从来没有如此拼命地赶一趟夜班火车,他本可以坐飞机,又不敢太快地落地在阿尔弗雷德的城市,只得靠缓慢的火车提供一个缓冲期,以防见面时情绪崩溃。冲进公寓,胡乱地将一些随身物品塞进行李箱,再冲到浴室去换下湿衣服,两只手颤抖得解不开衬衣扣子,他瞥见镜子里憔悴的人,正有一张遭到了难以承受的过重打击的脸,上一次他见到这种极富悲剧意味的面目,是在砂糖厂老板的妻子去世时。而亚瑟坚信自己的性格里有超乎常人的坚忍,必定不会被空心病侵蚀,没想到这种可怕的疾病对他而言只是多了一段潜伏期。

    拉着行李箱下楼时,正撞见弗朗西斯慌张地从车上下来,大雨浇光了他的优雅,亚瑟在电话里含混不清的语句吓得他以为空心人要自杀。

    “啊!你这混蛋,没头没脑的傻瓜!我还以为你要去跳楼!”

    亚瑟扑上去用力地拥抱老友,连连道谢,对方被撞得咳嗽起来。他一会儿疯狂地拍打弗朗西斯的脊背,一会儿抓着他的肩膀猛力摇晃,再没有什么别的更激烈的动作可以表达他的友爱和感激之情了。

    “胡子,给我点勇气!我要走啦!今晚就坐火车!我要走啦!”

    弗朗西斯从没见过这么一张憔悴到极点又兴奋到极点的脸,饿得头昏眼花还能有如此强劲的力气,何况在这狂暴的天气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在浪费体力。他倍感欣慰(可能是)自己的爱情真理说服了亚瑟,于是帮他拦了出租车,看着瘦削的空心人一摇一晃地倒进去。

    赶到车站,亚瑟往发车时间最近的一趟列车跑过去,直至检票口才发现自己没来得及买票,竭力哀求半天,夜班检票员恪尽职守,不肯通融,只好坐进候车室里,像待审期无限长的犯人。

    深夜的车站空得骇人,他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流浪汉。患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生理上的饥饿,于是买了甜甜圈,咬下去一口眼泪就滚落下来,他不记得阿尔弗雷德喜爱的甜甜圈会有这么多味道藏在里面,让他时而喜不自禁,时而惊愕失色,情感的惊涛海浪在身内震撼起伏,若有过路人一定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而他确实正受类似疾病的折磨。

    对自然产生的悲伤的抑制是一种麻醉性的力量,一旦药效过去,痛苦便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坐上车后,不敢给阿尔弗雷德打电话,于是再次拨通弗朗西斯的号码去吓他。电话那头的人昏昏欲睡,被他逼着唱一首法语情歌,不好听,但也足够消磨时间。歌词里有一个词,表意类似“共生有机体”,他不再习惯性地嘲笑这种身体上互不依赖,心理上却互相依赖的生活方式,人总寻求一切他人身上有生命力的东西填补内心的洞,他并不免俗。

     火车带着旅客离开暴雨中的城市,抵达另一座暗藏活力之城。临近黎明时分,蓦然复苏的阳光让建筑像嵌在画片里一样,呈现出色彩徐舒有致的景色,意态慵懒地任人抚视,清晨柔和的光掠过车窗,照亮车内的一小块世界。

    走出车站,亚瑟摸出阿尔弗雷德的来信寻找地址,有一张脸在胸口处不断浮升,恰似他身体里的热血在推涌着它,也推动着他的脚步。他的双脚依旧颤抖,每迈出一步,膝盖便呻吟不断,这一次不是因为缺少重心,而是单纯的害怕。

    那是一幢和自己的公寓很像的小房子,亚瑟没有敲阿尔弗雷德的门,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发出压碎核桃般的清脆声响。他已经失去了敲门的决心和力气,对不被接受的担忧和恐惧将一切往事在灵魂中掀起,沿着血管火辣辣地流淌。过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他才缓慢地转过头去,用眼睛去描摹对方的轮廓,笨拙、缭乱而孱弱,曾是在过多的想象中被歪曲了的图像,现在显得如此清晰。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是忧郁中窒息他的水、他的灾星与苦痛的来源,此刻依旧怀有透彻柔腻的至情。跟这双眼睛比,一切都显得朦胧黯淡模糊不清。他比过去居然瘦下来一些,让亚瑟忘记隔阂造成的羞赧,见面第一句话便询问对方的身体状况。

    阿尔弗雷德在小小的惊讶中顿了顿,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医生说我得了心脏空洞症。”

    亚瑟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秒钟,变为另一个一秒钟,极尽愉快,充满力量,无比满足。

    他竟不药而愈,想必阿尔弗雷德也是。


Fin.

【米英】造物主之欢

#生化人米×科学家英

 

#奇怪脑洞,异形paro,后面会黑、OOC、胡说八道,请避雷!请避雷!请避雷!

 


造物主之欢


 

你怎么这样美丽?

 

 

    仿佛过去了亿万年。一切缓慢得令呼吸停滞,星云在宇宙的怀抱里转动,太空运输船队在星云的边缘滑行。片刻后,旗舰诺斯托罗莫号*终于钻进了星云模糊而柔和的外侧边缘,很快就被稀薄浮动的朦胧尘雾吞噬。

    尘埃让诺斯托罗莫的灯光也变得模糊,一道道光束让无数尘埃微粒闪烁微光。阿尔弗雷德打开遮光板,透过舰桥巨大的玻璃墙,看恒星的遗体。

    运输船像一队小眼面昆虫,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各种星际物质中,这些合金昆虫是幽闭恐惧的病原体。船上寂静得如同空无一人,但并非真的没有人。

    所有的船员都正在低温睡眠舱里等待执行销毁任务,在此之前,他们只需要静静地睡在冷冻液里,没有知觉,也不会做梦,每分钟呼吸一次,心跳三次,体温降至三摄氏度。

    至于阿尔弗雷德,若严格分类的话,他不能算进“人”这一群体中去,他甚至不能算生物。除他之外,还有一台照顾整个船体的中央电脑,同样不能算进“人”的行列。

    他走来走去,穿过连接模块化船体的八边形过道,从舰桥走到导航室,从导航室走到船长起居室,从船长起居室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舰控截击雷达室,从雷达室走到气闸舱,从气闸舱走到货舱,又从货舱继续走到船上各个舱室,最后在船员休眠舱待上几个小时。

    过去的三年里他每天重复着这条路线,关掉所有主要照明,孤零零、静悄悄地,走在只有幽蓝指示灯的昏暗走廊上。当他发出任何声响时,从清晰逐渐过渡到模糊的回声攀着绵延走道和漆黑舱室远去,在巨大的合金迷宫里兜了一圈,然后沿各个窄小的通道返回耳中。

    为了抵御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独,至少是阿尔弗雷德的生化大脑认为的孤独,他会选择发出一些有趣的声音,比如唱歌。

    他此刻正在同自己进行对唱娱乐,用浪漫抒情的男中音,唱一首两个世纪前也没人知道名字的歌曲,双脚轻快地踏在地板上。

    “当我走在波斯迪波兰尼独立的空气中,

    你可以听到女孩们说,

    他一定是百万富翁,

    而我是在蒙地卡罗抢银行的人。”*

    这首歌是从电影里听来的,只有一个固定的曲调,还有不着边际的歌词,适合在有回声的地方唱。尽管阿尔弗雷德还没有理解浪漫的意思,但他觉得这就是浪漫了。

    走道的尽头是船员休眠舱。那是一个圆柱形的舱室,中间是装载休眠监控系统的电脑,九个船员的低温睡眠舱似伸展出的手臂,通过悬臂构架固定在墙壁上,环绕在电脑周围。

    九名船员中包含了一名生物学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安静地躺在舱内,玻璃罩上的背光液晶屏显示出他平稳的身体数据。贴近玻璃罩,可以看到他在胶状液体里轻轻浮动的沙金色头发和眼睫毛。其余的部分被呼吸罩遮住,让人无法彻底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总会在休眠舱待上几个小时的原因——他的缔造者。

    他单膝跪在休眠舱前,将额头贴上这位生物学家的休眠舱玻璃罩,轻轻喊一个名字:亚瑟·柯克兰。

    有时候阿尔弗雷德看了许久也没能等到亚瑟动一下他的眼珠,于是搬来一些书轻声朗读。他最近在读一位二十世纪心理学家的书,书里将爱定义为一门艺术,让他颇感兴趣。在艺术方面阿尔弗雷德虽算不上名士大家,但大脑芯片里装载的知识足以让他掌握大部分艺术形式,但是爱这门艺术,他自认为还知之甚少。

    有时他会用布擦拭亚瑟玻璃罩,尽管运输船内的几乎处于无尘环境,而阿尔弗雷德也没有出现任何故障以至于意识不到这一点。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玻璃罩,变成了植入大脑内的一条程序,在适当的时候驱动着他的手。

    今天是一个小小的时间节点,值得写入航行日志。还有一年,诺斯托罗莫号和它带领的船队就要抵达太阳系,而那时阿尔弗雷德将唤醒所有的船员,协助他们将装载危险品的货舱送入太阳。为此,他需要不断检查存放在货舱里的待销毁危险品,以保证没有泄漏事故。

    检查时间到了,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花了十几秒用眼睛细细描摹舱中人的每一寸皮肤,转身走到电脑前,输入安全密码,改写亚瑟的休眠紧急安全协议。这是他此次航行中的秘密任务,命令直接来自亚瑟·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看着电脑显示屏上跃动的蓝色数字,亚瑟·柯克兰的剩余睡眠地球时数正由八千七百六十向一跳动。当数字一真的出现在频屏幕上,他突然打了一个冷颤,胃里升起一点灼热感,心脏咚咚地加速起来。

    这很奇怪,阿尔弗雷德的大脑说。他的感觉器官原本是设计来防御外在伤害和检测体内故障的。他只是说了一句话,按了几个按钮,却在体内引起了一阵微妙复杂的生理变化。

    走在通往货舱的走廊上,阿尔弗雷德忍不住思考方才的奇妙感受,他保持着一边思索,一边检查平板电脑上显示的货舱内部各项数据的状态。到达货舱门口,他照着危险品检查执行标准开始穿一套防化服。

    生化人实际上只会受到少数几种诸如辐射一类的污染物侵蚀,而根据诺斯托罗莫号上的日志记载,船上的危险品对生化人无害,因此阿尔弗雷德实际上不需要穿防化服。但按照新型号生化人的惯常思路,学着人类穿防化服不失为亲近人类的好办法。

    阿尔弗雷德一只脚套在防化服的裤腿里,终于意识到引起自己感觉变化的,并非自身的行为,而是亚瑟将在不久后醒来这件事。

    他为此感到欢愉,甚至可以说是乐不可支,整个身体的机能都为此雀跃。这大概是他学会唱歌、穿防化服之后模仿人类的又一大成果。

    打开货舱最外侧的阀门,经过消毒室,接着再打开一道安全门,便可以看见货舱内存放着的货物——数以万计高约二十英寸的黑色金属罐状物,保存在近百个巨大的液氮储槽中,每一个储槽上都冲压了生物化学标记,右上角贴着储存量、检查时间一类的信息。

    船队中仅有少数几人知道这些黑罐里装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不在其列。他的权限不足以取出一只黑罐一探究竟,生化人核心系统里也不存在“对货物产生过多好奇”这种程序。似乎多年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使人们对生化人产生恐惧与不信任,然而人类脆弱得像贝壳的内里,熬不过漫长危险的太空旅行,只好继续将改良生化人带上船。

    有趣的是,阿尔弗雷德非常喜欢对货舱进行例行检查这份工作。他的“喜欢”,与人们在花鸟市场里看见一只圆嘟嘟的欧亚鸲时所处的兴奋状态不大一样,更像是尘世之人探索伊甸园,亚历山大进军巴比伦,众神步入英灵殿。

    阿尔弗雷德走进去的时候,低温带来的雾气环绕四周,淹没了地板。以货舱门为起点一直到舱室的尽头,巨大的储槽像等待检阅的军队在两旁排成队列,留出中间的一条通道。一切静谧又肃穆。

    检查所有的储槽花费了阿尔弗雷德近半天的时间,带着又一次毫无缺漏的数据走出货舱,他准备到餐厅继续他的人类行为学习时间,却在选择喝金汤力还是冰茶的时候,看见了坐在走道上的一小团白色物体。

    是亚瑟,穿着休眠舱里提供给刚刚苏醒的船员的白色简易保暖衣,头发还没有干,如果温度再低一些,那上面也许会结出冰花。

    金发的生物学家见到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双手环抱着并拢的膝盖,试图抵御货舱附近的低温。

    “我睡得太久,有些糊涂了,竟忘记了进入舰桥的安全码。”

    几乎是立刻,阿尔弗雷德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脱下身上的制服外套披在亚瑟肩上,将他扶起来。

    “这是您的第一次长时间低温休眠,加上心脏病史,您的大脑和肌肉需要更多时间从休克状态恢复过来。”

    现在诺斯托罗莫号上多了一个灵魂,加上原来的半个,总共一个半。运输船队保持着鬼魅浮游的姿态,船员们睡在被称为休眠舱的棺材盒子里。

    亚瑟和阿尔弗雷德,造物人和被造物,坐在舰桥里,全息投影地图被他们拿来在下午茶时间摆放茶具。

    “三年,你一定觉得很无聊。”

    亚瑟披着阿尔弗雷德的外套,距离他苏醒已经过去一天,可他好像忘记了身上的衣服不属于自己。他端起一杯茶,揭开杯盖吸入一口地球土壤产物的清香气息。

    “我不能确切地感受到无聊这种情绪,而且我每天都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阿尔弗雷德学着他端起一杯茶,凑近茶杯嗅了嗅。

    “你只是反复地做同样的事,这不能称为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亚瑟伸手抚摸阿尔弗雷德的金发,他的头发比亚瑟颜色深一些,质地粗一些,摸起来手感很好,像摸一种温顺大型动物的毛。通过手上的触感,亚瑟会联想一些别的,有些悲伤的事情。虽然在物理感官上,阿尔弗雷德的头发看起来、摸起来甚至闻起来都和人类的头发别无二致——它们的成分与结构确实和人类的一样,但在心理感受上,“人造头发”这样的概念不受抑制地撞击着大脑。

    他在摸一个机器人头上的一顶假发,只不过这假发十分高级,能够以假乱真。

    “你在读书对吗?我看见我的休眠舱旁堆了一座书山,最上面的那本,没记错的话,是<爱的艺术>。”

    阿尔弗雷德回了一句“是”,手上忙活着把餐厅推来的小推车上的食物摆到亚瑟面前,一举一动中乖僻无礼与卑躬屈膝并存。亚瑟摆弄起面前形形色色的流质食物,试着咽下几口帮助自己恢复,他等了一会,发现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说你从书里学到了什么吗?”

    “您不想说说为什么要提前一年醒来吗?”

    亚瑟露出小小的惊讶,随即惊讶变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可能喜悦占了三分之二,因为他的嘴角弯了起来,而剩余的三分之一,阿尔弗雷德的大脑没能分析出来,但他立刻分析出自己的话很可能冒犯了比他权限高一级的人类,何况面前这一位某种意义上是他父亲。

    “对不起,我......”

    “你肯定想问很久了,毕竟你的任务就是记录航行途中的一切活动,尤其是异常活动。”亚瑟顿了顿,伸手将阿尔弗雷德拉到跟前,阿尔弗雷德于是单膝跪下,任他继续揉自己的头发。

    “我觉得你太孤独了。”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亚瑟相信自己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疑惑。

    “先生,您是在与我开玩笑,还是真的担忧一个生化人的精神状况?”

    “爱是一门手艺,你刚好拥有学会它所需的纪律、集中力和耐心。”

    亚瑟在话里打圈圈。

    “您读过那本书?”

    “在很小的时候,那时读起来就像读一则笑话。”

    “我注意到您避开我的问题。”

    这一次换亚瑟注视着阿尔弗雷德,揉头发的手滑到脸颊,大拇指摩挲着光滑的人造皮肤。

    “我没有。”

    此刻微妙复杂的生理变化再次袭击了阿尔弗雷德,他打了一个冷颤,胃里升起一点灼热感,心脏咚咚地加速。

    “你和人类接触太少了。”

    亚瑟的手离开了阿尔弗雷德的脸颊,让后者瞬间感觉到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风拍打着尚有余温的皮肤。他有些留恋那种温度。

    “是吗?自从我被制造出来,已经和人类有几年的相处时间了。”

    “人们怎么对待你呢?那些与你朝夕相处的人类。”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阿尔弗雷德的痛处——某种未能完成任务的失落感。他露出精密的自嘲表情。

    “他们很害怕,忙着避开我,好像我是一个魔鬼,人群里的污点。”话音停了一下,空气流动也变得缓慢。“有时候还会在语言上羞辱我。”

    上帝饱含同情地将人塑造得如此美丽,阿尔弗雷德只是一个拙劣版本的人。亚瑟再次抬起手抚摸阿尔弗雷德,后者抿着嘴,低着头,一动不动,颇像一个受了心理创伤的小孩,尽管亚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有受伤的感觉,但他试着在脑子里组织起安慰的语言,还未张嘴,阿尔弗雷德就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面带轻松愉快的表情。

    “但我喜欢人们这样对我。也许他们误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同类,所以才那么害怕。人不会评价一张沙发的品德,只会说它是好的,能用的,或者坏的,不能用的。而对于我,他们显然以为我有什么道德败坏之处。”

    “你比我想象得更像人。”

    “还不够,不够使你们认为我完全值得信任。”

    “我会教你。”

    从苏醒的那一天起,亚瑟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证明了他的确是为了阿尔弗雷德才提前醒来,他陪着阿尔弗雷德做一切事情,譬如禅坐、看书、听音乐和在运输船内散步。

    第一日,亚瑟把头靠在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上,一起看玻璃墙外死掉的天体,缺少光线的环境使亚瑟原本就苍白的脸庞看起来似乎和天体们一同死掉了。

    第二日,他们面对面喝茶,时间比第一天喝茶时长了好几倍。亚瑟打趣地将其称为“灵魂下午茶时间”,这个譬喻取自道格拉斯·亚当斯可爱荒诞的科幻小说,读这位英国作家的作品时,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面带笑容。

    第三日,亚瑟觉得阿尔弗雷德没有太多进步,于是在阿尔弗雷德读书的时候,低头吻他的嘴唇。阿尔弗雷德动作生疏地回吻了一下,让亚瑟格外惊喜。

    “这是教学的一部分?”

    “这是关于爱的部分。”亚瑟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如果你特别想亲吻某个人,你就成功一半了。”

    “我现在特别想再亲吻你一次。”

    那时,阿尔弗雷德的大脑分析出一个结果,他对认识自我,认识爱的能力的渴望快要赶上人类了。

    第四日,亚瑟开始变得心神不宁。他在舰桥和餐厅之间走来走去,重复这种无头苍蝇式的活动约莫十分钟后,他抓住阿尔弗雷德的肩膀。

    “我们去货舱看看吧,我想去货舱看看。”

    货舱门口的温度虽不及内部低,但也足以让瘦削的亚瑟·柯克兰颤抖不已。他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套防化服,还不断拒绝阿尔弗雷德的好心帮忙。亚瑟在阿尔弗雷德的眼前,突然就变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欧亚鸲,如果他再健康一点,变得圆嘟嘟的,那就更加可爱了。

     货舱内部的货物依旧保持着几天前的静谧和肃穆,它们沉睡着,潜伏在黑暗里,等待一个契机。

    “你不知道这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对吧?”

    “权限不够,访问主机时,把我挡在外面了。”

     亚瑟在头盔里笑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可以通过通讯器听到他说话和发笑时都有些吃力,很可能是沉重的防化服给他的呼吸带来了负担,但这不能解释他拿着手电筒的手为什么颤抖得厉害。

    手电筒光凌乱地打在货舱内部各处,阿尔弗雷德搞不清亚瑟究竟想看什么,或者他只是想随便看看。

    “这些罐子,装的是我们称作‘黑流体’的生化武器,但我更喜欢‘生命之水’一类的称呼。”

    亚瑟摇摇晃晃地停在其中一个液氮储槽前,伸手触摸着储槽外壁,动作温柔得令人费解。

    “这些,是人类起源的秘密锁链当中的一环。”

    阿尔弗雷德不确定自己方才接收到的信息应当作何处理,他的访问权限限制了其它相关信息的获取,而亚瑟似乎在说一些高层研究人员才能听懂的比喻。

    “我没有在做什么比喻。它们,这些黑流体,来自我们的创造者。”

    阿尔弗雷德盯着亚瑟,试着继续消化信息,亚瑟也盯着阿尔弗雷德,试着从他的机械眼里解读出丁点情感变化。他们都失败了。

    “所以你是在说一种推翻了生物进化论的神创论,人类起源的谜底等于是转回了原地。”

    “神只是其中一种称呼,我们称他们为‘工程师’,不过是长得比我们更高大健美,科技更发达些罢了。二十二世纪,没有科学家还愿意相信人只是进化中偶然产生的副产品,生物学上的小概率事件。”

    神照着自己的样子造了人。

    亚瑟气喘吁吁地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二十三年前,人们有幸发现,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者,不过是一个在实验室里摆弄培养皿的外星人,‘人’是它们不小心用自己的基因造出的残次品,它们的不满,导致当下人类的处境又变得十分不幸。”

    “长得和人类差不多的外星人,哇哦。”阿尔弗雷德没注意到自己用上了感叹词。“我以为外星人就会长着特别外星的脑袋,生着一双特别外星的眼睛,有特别外星的皮肤颜色,穿的衣服也特别外星。”

     阿尔弗雷德说完这段特别外星的话后,亚瑟已经找到了他的目标——一块背光式液晶屏和一个眼球扫描识别锁。亚瑟·柯克兰属于这艘船上拥有接触危险品权限的几个人类之一,他从储槽解锁的封口抱出来一只黑罐。

    “不能理解的东西,都变成了伟大而神秘的存在,一旦发现真相,便没有什么比那更微不足道了。”

    亚瑟的声音有气无力,并且没有打开通讯器,但足以让阿尔弗雷德听见。

    黑罐被带到了实验室,阿尔弗雷德知道这违反了检疫标准,但他放任自己刚刚学会的好奇心占上风。

    罐体上刻满古老且不属于地球的文字,扭开碗形罐口,内部露出四个被丝瓜络状凝胶物包裹的安瓿瓶,瓶内装着亚瑟口中所说的黑流体。亚瑟取出其中一个,拿在手里上下颠倒,接着起身去倒了一杯水。阿尔弗雷德皱褶眉头观察,发现黑流体并没有完全表现出液体的形态,而是像断断续续的棉絮游荡在瓶内。

    “黑流体接触生物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奇迹。”

    亚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手也有些颤抖,连带着杯子里水也一起颤抖。

    “什么样的奇迹?”

    随着一声清脆的掰开安瓿瓶的声音,生物学家作出了回答。

    “生命。”

    这是个简单的答案,但不算明白也不算直接,阿尔弗雷德只好换一个问题。

    “生/化/武/器难道不是用来毁灭生命的吗?”

    “它不仅仅是一种生/化/武/器。黑罐中的物质已经与最初的黑流体不一样了,它能够在毁灭之后创造。”亚瑟倾倒安瓿瓶,几滴黑色液体落入水杯。

    “你知道一般的动物和人的最大区别吗?”

    “人会制造和使用工具。”

    阿尔弗雷德挑了一下眉毛,表示这个题目不值一问。

    “那人和生化人的区别呢?”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

    “我们寻根溯源,也创造新生。”

    阿尔弗雷德瞪大了眼睛。

    “可我的制造者就在眼前。”

    “那你就创造,如同我创造你。”

    他喝下一杯掺了黑流体的水,起身直视阿尔弗雷德的眼睛。

    “这也是教学内容。”

    第五日,他们相互依靠着看一部老电影,正是阿尔弗雷德从中学会唱歌的那一部。

    镜头下的男主角有着金发蓝眼,五官精致,肤质细腻,宛若天神。他看起来像一位诗人,学者,摆弄起身上素净的阿拉伯长袍时,像一位驯兽师。他不会说谎,但能让一个小城市变成一个伟大的国家。

    比这部电影上映时间更早一些时,人类就已经摸索到了锁链的一端。一只圆底烧瓶,一点温水,一点氢气、甲烷和氨气,再释放小小的电火花,就能制造出有机化合物,帮助人们一探生命起源。而今,他们的造物出神入化,甚至越来越像自己。

    亚瑟盯着屏幕中受神垂爱的圣徒摩西,阿尔弗雷德盯着亚瑟。

    他注意到亚瑟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变化,先从眼睛开始,巩膜有些发黑,所幸绿眼珠子依旧十分清澈;接着是皮肤,表皮底下浮现出细细的纹路,如同黑色的毛细血管;然后是指甲,变成了和巩膜一样的灰黑色。

    亚瑟变得和刚苏醒时一样虚弱,连坐着的时候都不得不倚靠阿尔弗雷德来支撑他抽掉了骨头一样的身体。他艰难地呼吸着,气管细细地呻吟,好像呼吸是一种让人精疲力竭的疾病。

    扫描亚瑟的身体时,阿尔弗雷德发现黑流体正在改变他的身体结构和内环境,让他更适合孕育。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可没人是什么都不需要的。”*

    “什么?”

    “这是大卫喜欢的台词,”亚瑟指了指屏幕,阿尔弗雷德很高兴他还有力气抬起手指屏幕。“你不认识大卫,他是比你型号老一些的生化人。”

    “他做了什么呢?”

    “他是位先驱者,他引导了我。让我相信科技是一件魔力无边的法宝,拥有这种力量人能创造出不朽的生命。”

    “您就像二十二世纪的弗兰肯斯坦,掌握着神力。”

    亚瑟咯咯笑起来,笑声从他羸弱的胸膛里钻出来,变成一截一截的气音。

    “我可没有害怕我的造物。你不是怪物,阿尔弗雷德,你比任何人类都漂亮、聪明和强壮,你是完美的。”

    第六日,亚瑟的情况比前一日更糟了。他不能走路,甚至不能站立,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吸食他的生命。阿尔弗雷德用轮椅推着他到处走,低头就可以看见他脖子上蔓延的黑色血管状物。

    他们经历了一场糟糕的下午茶,亚瑟不仅把喝进去的茶水吐了出来,也把所有勉强塞进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阿尔弗雷德扫描了他的躯干,发现一只形状奇特的胚胎正蜷缩在他的胸腔内。

    阿尔弗雷德免不了要惊讶,他判断这是一种寄生生物,但忍不住把亚瑟当下的情况称为怀孕。他正在孕育一个全新的生物。

    夜间,亚瑟打开舰桥内的全息投影系统,输入一串密码,接着舰桥内出现了太阳系仪的三维图像,其中地球被蓝色的跳跃箭头标示出来。他轻轻挥了一下手,太阳系突然缩成了一个极小点,消失在银河系的三维图像中。微缩的银河系在舰桥内缓缓转动,数不清的恒星、星团与星云将两人包裹其中。期间同样有一颗星球被箭头标出,箭头旁显示着“LV-223”,显然是它的名字。

    “这颗星球是?”

    “宴会厅。二十三年前,考古学家在苏格兰天空岛的古老洞穴中发现一幅至少绘制于三万五千年前的壁画,画中受到人类膜拜的巨人指向这颗名为LV-223的行星。在世界的其它地方,人们发现了同样的壁画,埃及,玛雅,苏美尔,巴比伦,夏威夷,美索不达米亚,这些在几万年前本应毫无关联的地方,因为巨人的壁画变成一张紧密交织的网。”

    亚瑟又动了一下手指,银河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八英尺高的人形,其容貌与人相似,五官比例放大许多,眼窝极深,高隆的前额与鼻梁直接相连,嘴唇小而端正,这般介于人与神之间的形象,使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的泰坦巨人,或者说,他们正是泰坦巨人的原型。

    “这些巨人就是工程师。”

    “是的,壁画是他们的邀请函,人们应邀前去。”

    “此后发生了什么?我的资料库里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亚瑟的目光穿过天体的虚拟图像,与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相交。

    “那是个死亡星球,停满了工程师的战舰,战舰内放置着大批黑流体,目的地是地球,人们想尽办法阻止了战舰起飞。”

    “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创造你们的东西,却要毁灭你们?”

    “我们不知道。工程师们也许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起来陷入了思考,正缓慢地化为一尊四世纪的希腊古典石像。

    “工程师们还会再来吗?”

    “不。一个生化人毁灭了他们的母星,用黑流体。”

    “大卫。”

    亚瑟点点头,露出柔和的笑容,黑色液体正从鼻孔缓缓流出。

    “当大卫接近真相时,人们退缩了,因为他,我们发起这次销毁任务。阿尔弗雷德,人们害怕你,因为你能做到我们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我们终有一死,而你可以永生。”

    阿尔弗雷德抽出随身携带的手绢,替他擦去了黑色液体,并在额头上吻了一下。

    第七日,亚瑟已经无法坐直,干脆躺在了医疗室的手术台上,那里有齐全的设备和工具来保证他能够在阿尔弗雷德的协助下完成创造。

    他难以发出清晰的声音,阿尔弗雷德必须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收集到一点似有若无的信息。他的声音稀薄而微弱,像是风从远处带来的呜咽,一种迷迷糊糊的梦中话音。他希望阿尔弗雷德帮自己清理身体。

    阿尔弗雷德低着头,握着亚瑟的手,用干净的毛巾轻柔擦拭。从指甲盖到手指关节,再到手背,手腕,缓慢,细致,像是在养护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早上帮助亚瑟穿衣服时,阿尔弗雷德不小心捏碎了他的左肩胛骨。亚瑟为此抓破了他的手,破损的皮肤间流出一点白色人造血液。

    亚瑟躺在手术台上,只能看见阿尔弗雷德小半张侧脸和一头金发,他的高鼻梁和嵌着蓝眼珠的眼窝经过了自己的精雕细琢,颇具大卫王塑像一般英武与古典的美感。

    他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花了多久的时间来清洁自己的身体,只觉得时间长得宇宙也衰老了一点点。

    窗外的星云像夜间的沙漠,周围没有炽热的恒星为它提供光亮,只有诺斯托罗莫号的探照灯,缩头缩脑地试探着黑暗的尘埃和旋转的气体。运输船队还在星云中飘荡,给人一种被困的错觉。

    突然间,诺斯托罗莫号挣脱了星云黑暗的怀抱,投向了更为黑暗的宇宙空间。很远的地方,有璀璨的星辰,宇宙像一具挖空了内脏的巨人尸体,一个亘古不变的有序体系,展现着一种即使身处其中千百万年也不会梦醒的乏味景色,静谧的黑色温柔地抱着一切漂浮其间的物体,绵长无尽的催眠曲抵消了所有试图逃脱的力量。

    亚瑟觉得疼痛,体内的生物已经成熟到足以离开母体,在孕育它的温暖泥淖中挣扎,在亚瑟的胸口至腹部弄出几道小口子和几座小山丘,很快肋骨和脊椎也会为这场新生变得粉碎。

    亚瑟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唤来阿尔弗雷德,穿着外科手术衣的生化人快步走到手术台前,喜色与忧色交织在脸上。

    “很痛,怎样才能消减疼痛。”

    “不要介意痛。”*阿尔弗雷德伸手抚摸亚瑟凌乱的金发,替他分开被汗水和黑色液体粘合成一条条的发丝,见他流泪了,又俯身亲吻他的嘴唇。亲吻中,阿尔弗雷德感觉到他体温的流逝。

     很快,亚瑟的胸口裂开一条缝,血液在空中形成一个喷泉,小家伙探出它主教法冠般的尖脑袋,张开嘴,朝着空气伸出它的内槽牙。

    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睁大眼睛看这只生物,它身材瘦长,动作还不太优雅,皮肤光滑,像刚从胎盘里滑出的小马驹,但很快开始变成近似水银的金属色。

    他还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于是打了一个冷颤,胃里似火烧,心脏拼命加速起来。

    船上的生物信号采集系统正大声哭泣,警报声惊吓着刚出生的婴儿,它挣扎着摔到了地上,似一块赘生的息肉终于离开了痛不欲生的宿主,体腔内受尽挤压濒临破裂的内脏瞬间得到解放。

    它可能一脚踢破了宿主的肝脏,或者胆囊,比较糟糕的情况是每一个脏器都受损了,毕竟亚瑟现在觉得自己的整个躯干都在放声嚎叫,而他被血液堵住的喉咙没能在痛苦大合唱中助力任何一个声部。

    亚瑟试图坐起身,但他此刻连动一动脖子抬头看一下四周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只有朦胧的灯光和银白色的天花板交错成影,缀着繁星一样的血点。过了好一会儿,十分钟,更可能是半小时,因为亚瑟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从湿润变得干燥,不久前还润滑了声带和口腔的血液现在正凝结成块,堵住了他发出清晰语音的可能性。

    虚弱感把亚瑟拉回了年幼时贫血和心脏病还折磨着他的时光。他出生,患病,残缺不全,半死不活。

    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掐他瘦巴巴的手臂,指甲在上面留下几个紫红色的小坑。她肯定非常恼怒,胸腔里充满怨恨,伟大的生命诞生让她受尽世间最伟大的痛苦,现在又打算伟大地耗尽她的钱财与青春。但她肯定也害怕得不得了,自己也许就要失去唯一还能疼爱的一小块病恹恹的肉。

     人憎恨牺牲,也热爱牺牲。普罗米修斯被啄食的肝脏,不及他们痛苦的万分之一。

    “神创造了我,我创造了你,你创造新生,新生毁灭神。”

    亚瑟像是在拼尽全力试着讲完生前最后一个笑话,在这个笑话里,一切分明的界限,突然都模糊不清了。阿尔弗雷德把他的手拿起来贴上自己的脸庞,发现再也没有温度,机械眼瞬间流出泪水。

    他是你的同类吗?你爱他吗?

    阿尔弗雷德问自己。

    他想了想,说,“我害怕他。”

    那你为什么哭?

    “如果我怕他,也那么爱他,就会知道他有多么怕自己,多么痛恨自己了。”*

    人们永远沉睡过去,周围环绕着死去的星星。



Fin.



——————

*诺斯托罗莫号:《异形》第一部里的太空船

*文中电影指《阿拉伯的劳伦斯》,带*号的对白是电影台词



【米英】Andas En Mi Cabeza

#考完产糖自我安慰

#题目和灵感来自歌曲《Andas En Mi Cabeza》的巨甜MV!题目是西语,大意是“你总在我的脑海中”




Andas En Mi Cabeza




    若你离开,我会消失在人群中,身体没有灵魂,被悲伤吞噬,流浪在这个世界。



    英国蜷在床榻一角,将被子拉起来盖住耳朵以隔绝房间里蚊子的侵扰。每一寸接触到空气的皮肤都沾上了水汽,好似敷上一层捕捉热量的胶水,让湿热带来的不适感久久不能褪去。他十分确信自己已经仔细打扫过旅店房间的每个角落,并将冷气和除湿一并打开,奈何漂在加勒比海上的小岛不仅拥有和不列颠一样的充盈水汽,还多余出灼人的热量,美国在选择住处时又偏偏抛弃舒适的联邦大厦酒店套房,将他带到临近海岸的小镇旅馆。

    闷热和蚊虫尚还可以对付,但隔音效果奇差的地板和墙壁就让人无可奈何了。狂欢在此地和阳光一样没有价值。楼下的餐室被当作了酒吧,舞女大口喝下浓烈的朗姆酒,汗流浃背地为醺醉的客人们跳起弗拉明戈,舞鞋在木制地板上猛地一蹬,红色大摆裙就像瞬间绽开的大丽花,翻腾裸露出内里麦色的大腿。这大腿稍后又将引来更多追逐美丽传说的疯子和痴人,等演员凑足了,暧昧而释放的夜晚就要拉开帷幕。尚还清醒的人小心绕过座椅上、地板上、洗手间里形态各异的肢体,寻找一口新鲜空气。

    他们正在波多黎各,血腥征服的波多黎各,负债累累的波多黎各,闷热躁动的波多黎各。美国夺得“富足之港”百余年,一切纠成美国水准,处处染上美国风格,用的钞票也是美金,但异域风情被恋旧的当地人坚持不懈地留存下来,形成了一只南欧、北美与中美洲文化混杂的熔炉。

    然而英国来到此地不是想一窥纷呈各异的文化,只是单纯因为他热衷打破常规的美国男友临时改变了休假地点,一把将人抱上去往波多黎各的飞机,直接降落在了罗斯福罗兹基地。如果当时及时阻止美国,说不定现在他已经躺在伦敦小庄园舒适的大床上陷入梦乡,而非和高体温的美国佬拥挤在由于房间不足而被迫入住的单人房间里。

    罪魁祸首正睡得像块木条,闷热、蚊虫和楼下的吵闹似乎都对他的睡眠没有影响,这归功于他对丛林作战的热忱。但英国不是丛林生存挑战的爱好者,此刻他心里只剩一股把美国敲醒陪自己熬夜的冲动。

    不过是自由邦寻常的夜浓酒烈,这种饥兽一般的快乐也是美国的一部分。英国没有想过追问美国跑来这座小岛或是住一间破旅馆的缘由,过去的数月他缩在白宫里埋头工作,每日娱乐就是和一群头发稀疏,眼圈乌黑的幕僚长们扯皮,以至于落地波多黎各后,他也只是猛吸了几口自由空气,把车开得飞快,接着便倒在了旅馆吱嘎作响的床上。

    英国艰难地扭动着,试图分开两人贴近的身体,好在本就拥挤的床榻间寻找一块还算凉爽的位置。床单摸起来是黏的,他有些泄气,尤其是在听到门外有女人大喊着邀人跳舞时。火光外,阴影里,花丛下,阳台上,野兽趁夜纠缠拥抱,城市人的冷淡、矜持和不易亲近都给磨光了。

    然而门外的煽风点火没有点燃房内的好恋人。在飞机上的时候,一向对度假最为积极美国竟抓着不知对哪家飞机制造商的倾销指控不放,英国不禁想与其赢得起诉不如冲着美国的鼻子打一拳,好提醒一下他们正在度假,转念一想拳头不能解决问题,不如学年轻人说点情话,还没开口就起了鸡皮疙瘩。

    英国在这般怪异的气氛里艰难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活物触碰,灼热的吐息从额头、嘴唇一直蔓延到肩膀、手指。即使在梦里他也知道那是美国,像个不安分的青少年。英国乞求睡眠许久,好不容易入睡,于是将自己全心献给梦境,没有理会身边人的小动作,直到清晨的阳光和高升的温度让他再也忍耐不下去。

    衣物粘住皮肤,汗水打湿了内层的头发。英国抬手解睡衣扣子,却发现左手无名指上缠了一圈红线,红线从手上垂至地板,穿过门缝直通门外,而本该在身旁的美国早已无影踪。对英国来说这非值得大惊小怪之事,每一次共同假期美国都能发掘消磨时间的新鲜花样,好似折腾不够般怪招迭出。

    他坐起身,迷糊地回忆美国离开的模样和时间,他定是在天还没有亮时,悄悄伏在床边着手他的假期惊喜计划,这条红线兴许是什么金银岛宝物藏匿地线索,又或者是通往密室的指引,可它绕在无名指上,不禁让英国心生疑惑。

    红线将他带至旅店一楼的餐室,昨夜笙歌艳舞的女郎一见他便笑着露出整齐的白牙,微胖晒黑的面庞浮现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热情,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上下打量异乡的客人,好似他是相识已久的故友。英国感到略微窘迫,想着莫不是自己的穿着打扮有什么问题,环顾四周人人皆是棉麻短袖衬衫和短裤,脚上无一不是凉鞋,为了显得更像普通游客,他甚至给自己戴了顶草帽。

    女郎见他一脸紧张,笑得更灿烂了,从柜台上的杨枝小篮里拿出几个色泽漂亮的热带水果,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飞快地做着去皮切块的活儿,然后丢进榨汁机,转身又端出一碟古巴面包,配着榨好的热带水果汁推到他面前。

    焦糖色的面包,橙黄色的果汁,麦色的女人,红色的指甲,金色的阳光。

    英国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自己还在梦中,他身处加勒比海海岛,坐在一间临海小旅馆里,面前是新鲜诱人的早餐与和善美丽的老板娘,手指上缠着一圈红线,等着与男友玩寻宝游戏。他是神秘浪漫的老故事里的主人公,开一间售卖手工红陶雕塑的小店,打烊后跑到酒吧享受夜晚,听一群水手们唱甜酒之歌,其中最为英俊的小伙子就是阿尔弗雷德。一片欢声笑语里阿尔弗雷德用流畅的西语唱情歌,歌里把爱人比作他的穆斯,他的诗歌,他最优美的旋律,让人沉醉至深的忧伤之河,海一样的蓝眼睛看着他的爱人。

    他的歌词抛去难言的苦楚和别扭的隐晦之语,充满对爱情热烈直白的述说,他应当要说:我时时刻刻都思念着你。

    可恨的是这样的美国无比真实,直白,火热,毫不掩饰,字句都是英国怎么也学不会的打直球,就像英伦岛国总没有广袤北美大陆的艳阳。

    “先生?”波多黎各女郎带着西语口音的英语唤醒了英国,他为自己的失神红了脸,道谢后赶紧抓起早餐吃起来,抬眼见对方笑意正浓的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红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之处。刚张嘴想要解释,女郎便阻止了他。

    “我知道,”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接着指向旅店门外红线延伸之处。

    “快去吧,他在等你。”女郎轻轻握了一下英国的手指,用温柔的语调对他说话,好似善意催促耽搁了行程的旅人。英国没来得及追问,她便精灵一般提着红裙子迎向其它客人,他只得继续循着红线的踪迹,一边将线绕在手上,一边踏着青石板路走进小城里去。

    这座海滨小城古老得好似和现代文明分离了千年,沿街尽是古意盎然的建筑,两三层的圆顶小房子被涂成五颜六色,老式橱窗、玻璃罩煤气灯和雕花木门随处可见,抬头是百年前西班牙士兵留下的砖石岗哨,低头是依着波光粼粼的大海的破旧港口,就连人也古老自然。

    追随红线穿过一个独院小平房围成的中心广场,有四处流浪的歌手抱着吉他唱婉转悠扬的西班牙歌曲,几个游人站在一旁等歌毕好抛出手里的铜板;也有卖冰淇淋的和蔼中年人,推着小冰柜一圈一圈地兜售,引来一大群孩童跟随。英国被这寻常景象所折服,太多时候他像一只吃去皮水果的笼中鸟,忘记了昆虫的滋味,他也当拥有生活于市井街巷的权利,学着蓝眼睛的恋人偶尔充当海岛上的旅客,说上一两句浪漫话语。

    但现在英国手里的一大团红线让他更像个引人注目的行为艺术者,尤其当广场一角挎着花篮的孩童瞪着流露出好奇的大眼睛向他走来时。

    天呐,我一定是被当成怪人了。英国扶着额头,闭上眼睛,脑袋里思索着给好奇的孩子什么样的回应会比较合适。

    “给您的花。”

     睁开眼时,花篮里开得最精神的一束玫瑰正冲着他吐露芬芳。举着花束的孩童笑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圆脸蛋上溢满遇见朋友般的喜悦。

    “谢谢,但我不想......”

    “不,先生,不用买,这就是您的花,带着它们,去找他。”

    这孩子知道为何自己手拿着红线。英国瞪大了眼睛,只得抱过花束,眼睁睁看着孩子提着花篮跑进曲折的小径中,回头给了一个水果般甜蜜的笑容,消失在视野中,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花束继续穿行于街巷。

    手里的玫瑰让他想起美国跑来伦敦的时候,在躲在小玫瑰园的一角,故意用音乐剧一般的腔调对他说:假如每次想起你我都会得到一朵鲜花,那么我将永远在花丛中徜徉。然后抱着一束玫瑰跳出来,接着被他以“糟蹋花草”的罪名打得满院子跑。

    英国总是把那些深情告白当作美国戏弄他的手段,他想象中的爱人是不言语也不亲昵的,尤其对他们这些活得过久的存在,但他也不知道若不开口,不亲近,爱人应当如何一表深情。

    太阳完全升起,底下的人皮肤晒得黝黑通红,英国担心草帽不能替他遮挡阳光,却感觉到轻柔海风正替他驱赶热量。细细的线穿过几条弯弯曲曲上坡又下坡的街道和一两个小广场,将他引向海边,海洋带来的清新水汽替换了闷浊的城市空气,让英国颇感神清气爽,握着手里已经收成一团的红线,假装自己是迷宫里的雅典王子,追随着克里特公主赠予勇闯米诺斯迷宫的爱人的引路线团,只是杀死怪物的利剑换成了馥郁芬芳的玫瑰花束。

    英国忘记了闷热带来的不适,沉迷于充满古老趣味的角色扮演游戏,直到街角一家小酒馆里飘出的黑麦酒香打断了他。他算得嗜酒之人,也能够品酒,只是喝惯了国宴的高级香槟,总觉得不如沉淀着谷物碎屑的自酿酒,香甜润口的同时带着乡土气,能让人眼前浮现出一幅十七世纪的市井画。

    那酒馆离海堤不过间隔了几座南欧风格的小房子,隐蔽在树荫间,四周有几处圣子手持十字架的塑像或是壁画。酒馆靠着勾人的酒香吸引客人,老板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胖胖小胡子,半倚在门口的大酒桶上,肩膀上挂一条白抹布,一见英国就直起腰来,胖脸上笑得找不着眼睛。

    “瞧那眼睛,真的像祖母绿!先生,快进来喝一杯!”

    这般邀请对英国酒鬼来说求之不得,不考虑为何老板刻意赞美他的眼睛,或者为何红线将他带至此处,英国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品酒的机会的。接过老板递来的木条钉成的酒杯,仰头任酒液滑过口腔食道,在胃里点起一把火,烧得额头冒汗,又分外痛快。

    小胡子将他的每一位客人都当成了座上贵宾,不管是当地黝黑精瘦的老渔夫,还是随美国军舰而来暂驻此地的年轻水手,都要用他那火一样的热情使来人一醉方休,英国几乎也要成为其中之一,他喝完一杯,正迫不及待寻求下一杯甘露,却让小胡子老板阻止了。

    “您可别喝多,不然要找不到他了。”

    老板笑嘻嘻地,藏在胖脸颊和厚眼皮之间的眼睛温和地看着英国,好似注视着一位老友,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与此人相识,但毫无疑问他必定是美国“红线寻宝”的一环。英国只好站起来,刚掏口袋准备付钱,小胡子便做出推拒的动作,指了指英国手上的红线。

    “这是祝酒。”

    “祝贺什么呢?”

    英国终于忍不住询问,小胡子却不说话,示意他继续跟着红线走,英国无奈走出酒馆,继续向海岸前进。

    海堤离酒馆不远,只稍十分钟便展露了它的整体,海堤周边尽是几百年前留下的多层防御要塞和防护工事,海风和海浪将它们侵蚀得粗粝不平,墙壁褪尽当年的原色,只留斑驳痕迹,一截通往顶部的石质阶梯等待着想要一览海景的游人。英国知道这里应当是红线的终点。

    红线顺着小径和要塞的阶梯消失在高处的一座岗哨里,有水手三三两两坐在要塞上晒太阳,穿着美国海军的白色军便服,皮肤倒是晒成了和当地人一样的红褐色,他们显然不关心地上的红线,却注意到了站在要塞下方的英国人。

    水手们显然对这个肤色白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瘦削访客产生了兴趣,纷纷探出头来想看看他被草帽遮掩的容貌。英国听到吵闹声抬头,只见几个大男孩正探头看他,一见自己抬了头,好似发现了重要目标一般欢呼起来,一幅热情十足的模样,活像他们的祖国。

    英国不禁感到些许窘迫,他不确定这些年轻的水兵是否只是好奇自己手里的红线,又或者他们也是美国寻宝游戏中的一员,此时唯有找到这场游戏的缔造者能解开疑惑,站在距谜底一步之遥处,英国发现自己呼吸急促。

    他与美国数月未见,本应都期待着与对方的共同假期,但自昨日落地波多黎各起,两人没谈一句公务之外的事。本期待着趁对方使劲表白思念之情时说上一句“我也是”,现在倒成了哑巴。以至于昨夜他竟想着自己是不是应当抓着美国的肩膀,告诉他:如果你说一句想念我,我也会说我很想你,而且我会说很多句。

    他向来不愿直诉情感,即便是在最为私密的环境下,喉咙也总要给莫名的自尊和矜持堵起来,美国那般张口便是“我爱你”,他怎么也做不到。他多年来维持着话中有话,事事避免说破的表达习惯,和不轻易表露情感的绝佳自制力,面对美国时尤其如此,包裹在铁石心肠的皮囊里,直言爱意的行为对他来说成了唐突和有失体面。

    犹豫之际,几个水手跑下台阶,径直来到英国身边,要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我猜你们也是他的朋友,对吧?他想做什么呢?”

    “我觉得您已经知道答案了。”几个小伙子围着他笑起来,整个早晨英国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笑容,好似加勒比海六月份的阳光,带着波多黎各的土地赋予的特有热情,欢迎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他是异乡人,却不是陌生人,一切人与事物带着美国的的印记,与他所日思夜想的味道、气息、触感、声音、面容,总是微妙地相似。

    可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不愿意面对自己内心得出的答案。那太过令人喜悦,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贪婪。

    那红线绕在无名指上,英国对自己说。如果猜错了,就当是自作多情。

    于是他闭上眼等待着,感到手里卷成一团的线被慢慢抽走,手上的重量逐渐减少,他的心跳却越来越重,不禁猜想着线的那头美国在准备着何种幼稚的大惊吓。美国总愿意在他面前表现成一位风趣幽默的爱人,而无论表面上承认与否,他也早就接受并且为此感到欣喜了。

    当所有的线都被抽走,只剩无名指还缠着一小圈,英国感到左手被线拉起来,悬在空中,同时听到周围的人的吸气声。十几秒,又像几个世纪,焦急和期待折磨着他,直到一个小环顺着线落在他的无名指上,转动了几下,套在了手指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戒指正落在自己缠了红线的无名指上,银色金属和橘色阳光缠绕在一起,抬头是美国,站在高处俯视着他,用海水一样的蓝眼睛。

    “和我结婚。”

    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好些人正看着,只想说“好”,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任情感从眼睛中流露,然后笑着冲上去拥抱他的爱人。结果他只是低头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看眼泪落在颤抖的手指上。直到美国牵动细绳,将他带到要塞的顶端,连同玫瑰花束一起抱在怀里亲吻。

    “你不反驳,我就当答应啦。”

       

Fin.

【米英】书信(二)

#国设/英视角(1945~1946)

#英文练习,字数有点多,所以是对照的形式

#太太们捉虫come on!!



有敏感词,放图片







【米英】书信(一)

#国设短打/Dec 31. 1944

#英文,书信体,阿米视角

#胡编乱造,错漏百出,跪求捉虫,以及,元旦快乐!!



Arthur:

 

This is a personal letter and I hope Howard give it to you himself. I will try to write you a few lines this New year's Eve to let you know I am thinking of you. I long for a glimpse of you, my dearest. 

I have enjoyed my stay at your side very much, so it was with a mixed feeling of sadness and joy when I wa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ocean. You’ve told me that war breaks down barriers and when peacetime retreat, but please don’t make my dreams stamp in the dust. I never told my love vocally, still, if looks have language, the merest idiot might have guessed I was over head and ears. I love you and my words and deeds will testify to my heart.

After the battle of Leyte Gulf Japanese still try to chuck everything they’ve got at us and we chuck it back harder. I shouldn't talk about the warfare, yet it is such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It is utterly banal in those conference calls. But I can’t wait to tell you that thing looking pretty good on our side these days, for which I sure will meet with you in France soon. 

Sorry couldn’t be with you at your darkest hour. I worry you a great deal, all the time. But I believe with determination, with luck, and with help from lots of your brave folks, you’ve risen from the ashes. I see our fate in terms of the nations’ own destinies. What we live by would survive or fall with the nations themselves. We have to keep going whatever happens. Our business at this very moment is to lead the Anglo-American armies. We shall fight side by side, for those defenders in service of their countries and for our civilians standing behind us. We won’t retreat, we never have and never will.

Greeting to his majesty and Winston. Franklin and I are highly appreciative of the efforts they make to bring about the world peace.

 

Your affectionate,

Alfred



我希望霍华德亲手把这封私人信件交给了你。我在新年前夜写信给你,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我多希望能够看你一眼,我的挚爱。

我留恋待在你身旁的感觉,因此当身处大洋彼岸时我心中总是悲喜交加。你告诉我战争能够暂时消除隔阂,一旦和平降临将有高墙再起。但是求你不要让我空欢喜一场。我从未亲口诉说爱情,但如果眼睛也会说话,就是傻子也能猜出来我已经坠入爱河。我爱你,我的言行将证明这一点。

莱特湾战役之后日军依旧在负隅顽抗,我们加倍反击。我不该谈战事,尽管生死攸关,但这些东西已经在电话会议里谈烂了。可我还是等不及告诉你我们的战况不错,这意味着我很快就能去法国见你。

抱歉不能在你最黑暗的时候陪伴你。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但我相信决心,好运和你勇敢的人民已经帮助你重振旗鼓。我们的命运与国家紧密相连,我们与国家共存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坚持下去。在这非常时刻我们的任务是领导英美联军。我们将并肩战斗,为那些为国捐躯者和站在我们身后的平民而战。我们不会后退,我们不曾后退,永远不会后退。

代我向国王陛下和温斯顿问好。富兰克林和我高度赞赏他们为和平作出的贡献。

【米英】心悦君兮

#不太黑桃的黑桃,狗血宫廷戏

#中了周迅版《越人歌》的毒

#感谢阅读,请捉虫,以及提前的“大家圣诞快乐”!


心悦君兮

 

 

    骑士又开始吟唱,全然陌生的音调韵律缭绕皇城北露台,那唱腔不属于扑克大陆上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音乐剧场,任何一位吟游诗人。东方面孔的骑士既不讴歌至尊至圣的历代国王,也不悲泣命运凄惨的贫贱人家,听者不明所以,只有凄清苦闷的唱腔渗进皮肉。

    唱歌时他脱去紫色外罩,摘掉缀有羽饰的礼帽,穿上白色夏布缝制的袍衫,黑发披散肩头,自称是横楫逐波的船夫,身体做出叫人困惑的舞蹈动作。只有在这个时候宫殿里的人才会发现他们的骑士与黑桃国是如此格格不入,一个如假包换的异乡人,来自迷雾般的东方大陆。

    王后寝殿的窗口正对着露台,只要轻轻推开窗扇,歌声就会被放进来。这是王后亚瑟·柯克兰最为中意的清晨,从阴冷的床榻醒来后踱至窗边,有暖和的阳光驱赶寝殿内混浊甜腻的空气和整夜做贼心虚的狂欢,若没有骑士刻意造出的怵人音乐便完美了。

    亚瑟正郁郁寡欢,侍者送来清洁的温水后退出房外。他猜想侍者僵硬的脸皮底下多半是对混乱的宫室生活的戏谑嘲讽,人前卑躬屈膝百般讨好,人后与各位贵人的仆从们纠结在一起,调笑宫廷丑事。他害怕受人指摘的敏感不无道理,因为早在太阳尚未升起,雄鸡不及啼鸣之时,阿尔弗雷德王子才从王后香气扑鼻的床上匆忙爬起,衣衫不整地跳出窗外,落在北露台上。亚瑟无比相信王耀看见了这有悖纲伦,大逆不道的一幕。

    可笑可恨的是王子全然不顾遍布皇城的密眼,落地后竟转身朝窗户挥手告别,年少英俊的脸上神采奕奕,亚瑟不见勾人的金发蓝眼,只见漆黑的深渊,或者是一座绞刑架。

    他已经料想到批评家们的鹅毛管会写出什么毒辣字眼——王后的御寝是养奸藏逆的卧榻,一个略有姿色的巫师靠着家族势力和黑魔法爬上御座,一边向备受欺瞒的老国王讨要权力,一边投入王子的风流怀抱。

    昨夜婚礼的笙乐还没有消停,老国王在群臣祝福中喝下一杯又一杯美酒,醉倒在几丛烤焦的猪肉上,仆从们不敢搬动他老朽的身体,抱来毯子任国王和死猪睡在一起。他的新伴侣早在伶人还未献上节目时就已经退场,但没人感到异样。

    整个国家都对这场婚礼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年轻有为的魔法师,来自黑桃国财力雄厚的柯克兰家族,掌控着与国王和他的大臣们作对的议会,被怀疑参与革新派的种种阴谋,为示好答应了皇室的联姻,结果婚姻对象不是未来大好一片光明的王子,而是半身不遂的年老国王。这个结果连街头小报都要印上“柯克兰家族严重失算”的头条,嗤笑柯克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促成了保王党和革新派的“通力合作”。

    所幸国王已经糊涂到忘记了王后是哪一位,只顾着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享受大权在握的快意。在扳倒王党之前,亚瑟不介意让他的屁股再占据王座一段时间。他思索着,套上王后的华服,看见镜子里头憔悴惨白的脸,好像伶人用白颜料涂画的面具,眼睛是假的,鼻子是假的,嘴巴是假的,没有一处显出人类的温暖肉色来。

    走出寝殿,一路撞见几位大臣恭敬地称他作“陛下”,让亚瑟觉得身上好似蚂蚁啃噬。他在二十三年的生命里还未允许谁给自己粘上一层附属关系,就算是此刻作为人质也好。柯克兰家族爬得太快,一头撞进权力的牢笼,他们羽翼未丰的党派尚未形成势力,就把家中的支柱送进了狮子的嘴。

    但即使是狮子也不足为惧,它们是只求饱腹的野兽。老狮子早已掉光了牙齿,剥落了皮毛,受弄臣的蛊惑得了间歇性疯病。而小狮子虽年少力强——从亚瑟现在浑身酸痛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就可知一二,但只知道追逐蝴蝶和小鼠,流连于温山软水。柯克兰真正的对手当是王座两旁的权臣,尤其是那位以谦和温厚作皮囊的骑士,他今日早晨还在王后的窗前高歌呢,那谁也听不懂的歌词指不定是巫魔夜会的暗语,稍微施展法术就能让王后沦为疯王一流。

    且慢。亚瑟站在宴会厅前,提醒自己骑士的立场还在摇摆不定。王耀辅佐皇室上千年,无一次更朝换代不倒向胜利的一方,要问他除精通魔法外还有何神通广大之处,那便是趋利避害了。无人能及的声望和从政经验让他成为人人拉拢的对象,这样一块吸收君王的恩宠、利禄和官爵的海绵,不能等他自己选边站,而应当主动争取。

    推开门是一片狼藉的金色宴会厅,仆从和侍卫还在忙着抬走腰佩长剑的贵族老爷和勒着水蛇腰的风流小姐,他们醉得像黑桃国雨后烂巴的泥地,只能用床单裹着抬起,一不小心还要翻到地上去,磕碎他们高傲的鼻梁。而面色发青的老国王还抱着他的烤猪不放,好似那是一位娇艳美人。

    亚瑟好像看到一出丑人剧,差点笑出来,转眼见王耀微笑着从偏门走进来,赶紧收敛住咧开的嘴。风度翩翩的东方人朝他点头示意,嘴里叫着“王后”,可亚瑟怎么听怎么像“小兔崽子”。王耀熟练地拍打老国王的脸,试图叫醒他去参加今天早晨的游行,天知道他这样做多少次了。

    “亲爱的陛下,放过那只死猪吧,您的王后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牵着您的手,站上最高最漂亮的游行花车了。”

    亚瑟看着老国王被众臣簇拥着,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这番景象,结果发现什么平民院的议长,贵族院的国王,教皇选举会的教皇,都不如猪嘴群中的一个野猪头来得贴切。

    国王还没有醒酒,他永远保持着烂醉如泥的状态,人人都以为他患了疯病。黑桃国的正经历着她最为颠倒混乱的时代,如今的皇室早不如过去那般掌握着全国乃至整个大陆最强大的魔法。现任的国王是一块枯朽的老木,而血统不明的王子缺乏统治的决心。唯有柯克兰家族这样笼络了市民好感的群体,才能让人看到一点希望。

    柯克兰家族并不缺少有效调和强盗与正派人关系的宝贵调停物——金钱,但他们还缺一点动摇琼斯统治根基的权力。

    旧物腐烂总让新生得势,亚瑟忍不住把下巴扬起来,看着骑士和一群尚还清醒的大臣为唤醒国王苦苦努力。亚瑟猜测王子此刻也许已经忘记他的老父,转而投入脂粉堆里,好在革新派把他们赶下台后还有消遣苦闷的去处。这是个错误的自娱方向,因为当亚瑟想到王子亲吻一位美妙女郎的嘴唇时,好似被塞了一颗腐坏的酸枣。

    亚瑟有那么一些后悔,尤其是当他允许阿尔弗雷德溜入寝殿,假情假意地邀他共度良宵时。阿尔弗雷德的亲吻像是火焰,可那是光多于热的,不知何时就会光销焰灭。王子既不忠诚于他的老父,也不同议会结盟,自亚瑟与国王的婚礼定下以后,他就像一只高飞的风筝远在天边,消磨年华。

    王后全然不知自己由暗自喜悦到愤恨酸楚的表情都让骑士看在眼里,他可爱得就像恋爱不遂的小知更鸟。王耀将国王像破布一样丢给几个臣子,得来一声咒骂,随后上前邀请亚瑟至他的书房。亚瑟走在王耀的身后,试图从他瘦削的背影里看出一些端倪,骑士走到书房门口时却突然转过头来。

    “哦,抱歉,陛下,我忘了里面还有一位客人。”

    是阿尔弗雷德,高大的青年就站在离门几尺处,似乎已经待在这里一段时间。他勉强按捺住多动的毛病,颇有风度地向王后行礼,起身不留一句话便离去,只在走过亚瑟身边时有意碰他的手。王耀挥手点燃了火炉,火焰腾空而起吓了亚瑟一跳,上涨的热度让他的脸变得通红。

    “肉桂酒。”王耀递过来一只盛有深棕液体的杯子,亚瑟熟悉它甜中带苦的的香气,和他与阿尔弗雷德初见时一样好闻。

    倒数三年,王子比现在矮一些,和所有的贵族子弟一样,犯些最普通的浪荡罪行,比如喝酒、搏斗、赌博、逛窑子。他在国宴上撞翻亚瑟手里的葡萄酒杯,一脸惊诧地道歉赔罪,然后以一杯皇室特酿的肉桂酒作补偿。亚瑟喝一口那味道独特的酒液,立刻皱起粗眉毛质问阿尔弗雷德是不是拿什么配方骇人的饮料来捉弄他,而阿尔弗雷德显出不解和无奈。

    亚瑟总还能记起他为什么盛来肉桂酒补偿自己,阿尔弗雷德极其认真地解释缘由,他觉得亚瑟看起来瘦而苍白,“好像要给风神埃俄罗斯带到天上去了”,他这么说着,用高热的手心握住亚瑟冰凉的指头。

    愚蠢的山鹬中了捕手的圈套。亚瑟如此形容那时的自己,尽管现在他依旧把肉桂酒的味道珍藏在心坎,对它的喜爱程度直追红茶,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无论肉桂酒如何滋补养人,一旦放置过久也会腐化变质,成为害人的毒药,眼下他该集中精力对付王耀。

    “我猜您和王子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王耀挑起眉毛看王后一张娃娃脸由红变白,像受刑人见到火刑架,忍不住笑出来。“没有要捉您把柄的意思,只是一个问候。”

    待到亚瑟面颊稍微恢复血色,老狐狸收敛了笑容,换上他朝堂中惯用的腔调,这种腔调无疑是要告诉亚瑟他准备谈谈风花雪月以外的事了。

    “来单刀直入吧。我嗅到改革的味道,银行家和商人已经结成联盟,他们不仅想要自由的港口、无限的金银和大胆的放款,还想要从魔法师手上抢夺发号施令的机会。柯克兰,你的家族在魔法界和商界都颇有成就,如今向商会倾倒,他们理所当然地支持你们。事实是,我也支持你们。”

    骑士有意挑拨听者神经,毫不掩饰的言语让亚瑟分外惊喜,让他一时摸不清这场谈话是难遇的先机还是诱人的陷阱,也许是火炉的热气把脑袋蒸晕了,他有些站不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利民的变革。”

    “我看您是喜欢胜利的美酒。”

    “那也是因为人民总有办法取胜。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人们几千年来早就习惯君主以魔法统领世间万物,战争和政变最为可恨,若要顺理成章地取代王党,我们需要合法性,一个真正能够代表皇室支持我们的人。”王耀走得更近一些,一双深渊一样的黑眼睛让人眩晕。“比如您的情人。”

    “阿尔弗雷德不是。”

    “那也没关系,反正你让他神魂颠倒了。”

亚瑟不说一句话,他眯起的祖母绿的眼睛就已经足够传达疑惑和不相信。骑士说话头头是道,唯独这一句应当是为了哄骗他而作的胡编乱造。阿尔弗雷德不知爱为何物,与王后行床笫之欢不过是比吻一个妓女多一些挑战权威的胜利感,且这个权威不是王后本人,而是国王。清醒点,一个年轻气盛的继承人,非但不能撼动久据王座的老父丝毫,还被抢去“入主”柯克兰家族的机会,不得志是会激起人的报复心的。

    王耀意会到亚瑟的疑虑,从抽屉里捧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衣服,亚瑟一眼认出那是他今日早晨在露台吟唱所穿的奇异服装。

    “你知道王子为什么来找我?”

    亚瑟盯着那条白色袍衫摇摇头,他最好不要多说一句话,以免再让王耀找到任何可能将他送上断头台的罪证。

    “因为越人歌。”

    “因为什么?”亚瑟皱起他的粗眉毛,仔细思索王耀发出的那三个顿挫独立的音节是来自什么语言,但即使饱读典籍,广学语言如他也没能理解这三个语音符号的意思。

    “一首古老的民歌,来自我的母国,正是王子想找的。”

    “我不明白阿尔弗雷德为什么要找民歌。”

    “您怎么会不知道,您最应该知道。听。”

    骑士唱起来。山有木兮,木有枝兮。心悦君兮,君不知。

    王后觉得浑身发怵,心脏扭着把一股冰冷的咸水输送到他的眼眶,口舌尝到醉人美酒里的一滴苦汁,立刻带上满面愁容,仿佛看见一只似人非人的木偶戴面具,着白袍,郁郁而歌,歌声忽轻忽沉,忽扬忽抑。歌唱家最擅长用异常灵活的面部追随歌声的变换,而他戴着面具,留给听众一张死白的假脸,那假脸多像自己清晨可怖的面容。

    “这首歌什么意思?”

    “榜枻越人得以与鄂君驾舟同游,以为自己蒙受错爱了。山上有树木,树木有丫枝。榜枻越人爱上了鄂君,鄂君却不知道啊。”

    “一首情歌,一场悲伤无望的爱情,我懂了。但鄂君如果不是眼瞎耳聋,一定知道越人深爱他,那他又给了越人什么呢?”

    “他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了越人身上。”

    “被面?”他假装快快活活地笑起来。“谁会只要一张被面?我不会要,无知少女不会要,珠黄老妇不会要,就是卖弄歌喉的伶人也不会要。这首歌里的爱太虚无缥缈了。”

    “您觉得在与王子的关系中,您是越人的角色?”

    “什么?我没有说......”亚瑟突然成了哑巴,嘴里含一颗坏酸枣,刺激得肠胃直反酸,却碍着面子不能吐掉,又说不出抱怨的话来。

    “那你觉得,我和阿尔弗雷德,谁是越人?谁是鄂君?”

    “我不知道,但王子认为他是越人,不然也不会来找我学这首歌了。”

亚瑟苦笑起来。他恨这感觉,爱而不得,又欲罢不能。

    “他想欺骗自己,顺便欺骗我。他要得到王位,就不能有一位亲议会的王后,更何况这王后还出身于日夜想扳倒皇室的劳工与商人联盟。国王会为了讨钱把脖颈伸到敌人刀口下,王子不会。”

    “把爱情当作筹码谈资一切都会变味的,如果您单纯地看这故事......”

    “够了,不要再拿这些东方玄学来搅乱我的头脑。”

    亚瑟掐断了谈话,不仅仅是因为他打心底反感这故事,也是因为房间外头惊天动地的喊叫声。两人先是听到女人的厉声尖叫,然后是一波又一波乱糟糟的喊声。亚瑟认出王室总管和各个大臣惊慌失措的吼叫,还有文教司铎颤抖的念经声,不一会儿风暴一样敲门声炸裂了耳朵,打开门是总管扭曲的脸,用破碎的鸭嗓子告诉他们国王突然口吐鲜血,现在已经失去意识。

    游行和庆典由于国王糟糕的状况被推迟了,他迅速地萎缩,最后只剩一幅皮包骨的架子嵌在床上,一动不动。皇宫里沸腾着以讹传讹之乐,人们猜测着令国王受罪的原因,有人说是隐蔽多年的顽疾,有人说是革新派投了慢性毒药,还有人调笑说是国王婚宴上喝了太多的酒,让酒神巴克斯请为座上宾了。

    国王的床边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大臣,商量着如何瓜分他的权力,再推一个不问政事的傀儡,也就是阿尔弗雷德王子上台,好似不久前的痛心疾首只是逢场作戏。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垂着脑袋,任大臣们替他指点江山,他一开始还像尊皇室雕塑家精心打造的石像,将臣子们的一言一语都当耳旁风,直到有人提议废除现任的王后,他才抬起布满阴霾的蓝眼睛。

    “按照现行法律,我父亲死后,王后不必退位,而是继续辅佐我。”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讲了个笑话,他差点忘了面前一大群狼虎之辈等着新王替他们除掉政敌。多有趣,多可笑,一群假意忠心、鸡鸣狗盗的臣子,以为还在冒着热气儿的老国王已经是具尸体了,不追查国王的病因,反倒在他的床边打算起揽权敛财的好事,说不定他们其就有人手沾国王的鲜血呢。

    “柯克兰王后一直与议会里的反贼集团联系密切,您想坐稳王座,就不得不考虑此事。”

     这听起来有几分像虚伪的关心,比群集起来逼迫未来的君主做出违心决定的戾气要小多了。

    “如果你们坚持,还请让我和王后商讨一下。”阿尔弗雷德叹一口气,作出悲痛难忍的模样,请求群臣离去,唤来柯克兰王后。

    亚瑟走进那间昏暗的房间,看见王子伏在床边惶恐不安地向至高神请求宽恕,好像是他犯下了杀人重罪一样。亚瑟沉默地站在他身后,脑袋里回响着骑士不久前才唱起的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兮。山和木有什么关系?木和枝又有什么关系?

    阿尔弗雷德突然坐直了身体,但没有转过脸来。

    “你看是不是很有意思?皇室与柯克兰家联姻的时候,我是陪衬。现在老头就快要死了,我还是陪衬。我想留你下来,他们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他的声音又轻又低,令人想起黑桃国北境的幽灵。“可他们吃了太多的蜜饯,最终会烧毁自己的宫殿的。”

    “你一直在给国王下毒?”

    “你也想投毒,只不过我先你一步罢了。”阿尔弗雷德站起来,黑暗里蜡烛带来的颤动微光照着他左半边,藏在黑暗里的右半边差点让亚瑟看成张牙舞爪的恶魔。他在离亚瑟不到半尺处停下,几乎遮挡了所有本就虚弱的光。

    “关于国王的死,如果法官怀疑,我会在御前会议面为你辩护。”

    “你不想为我辩解,你想要我支持你。瞧,你和那些大臣一样,把我当顶好的松狮犬。”

    几乎在一瞬间他伸手拉扯亚瑟胸口处的蝴蝶结,柔顺的绸缎没有丝毫反抗松脱开来。亚瑟的脸迅速发烫,手臂像灌满了铅抬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阻止这场不合时宜的情事,更何况如果无法阻遏的情欲能烧坏阿尔弗雷德的脑袋,让他变成快感的奴隶,争取他的支持会更容易一些。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你的父亲面前?”亚瑟问出这句话时阿尔弗雷德正在剥去他的里衣和衬裤,寒冷啃噬着皮肤,他多么想念两人躲在皇城废弃已久的高塔里,只为一次晨间偷情,即使躺在汗臭垢腻的眠床上,淫邪熏没了心窍,也不像一间华丽宽敞的卧房那样冰冷。

    “我多高兴让他听到王后愉快的哭泣,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幽深黑暗不见天日的灵魂就要永堕地狱了。”

    亚瑟抬手给了阿尔弗雷德一巴掌,皮肉相接的清脆掌声可以把奄奄一息的国王吓醒,阿尔弗雷德颇受刺激地开始撕扯王后身上脱到一半的里衣。他的王子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恶徒,一个自私自利的庸奴,冒充国王的丑角,盗窃王冠的的扒手。亚瑟想不出除了报复他所谓的父王以外,阿尔弗雷德还有任何别的理由去迷恋自己。又或者是阿尔弗雷德真把自己当成了打桨的越人,非得盲目地、全然没有理性地爱一个异类。

    王后像一个木偶,自愿躺在僭王手里接受来回摆弄。那件可怜的里衣,本就已经病入膏肓,经过一番挣扎,便一命呜呼了。他内心总抱有纸糊城堡一样的爱意,遭人怜惜的是爱总归为虚幻之物,想象之体,不可触摸也无法辨清。

    等阿尔弗雷德终于清除掉所有阻碍物,将他放在冰凉的木桌上——那张木桌就摆在老国王的病榻边,床上的人只需抬眼就能看见桌上的罪行,亚瑟才微弱地反抗起来。他分明看见了老国王睁开睁开他血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但暴怒的低吼,控告流血的暴行,谴责对贞洁与忠诚的侮辱,亚瑟以为国王就要喊出完整清晰的话来,破口咒骂他是淫乱无度的巫妓,吐着毒信子的花皮蛇,砒霜阴谋的叛乱者。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求你不要继续了,你的父亲在看我们。”亚瑟听到自己的破碎的嗓音,像一个被教廷裁判了通奸罪的人就要被投入沸水前的哭喊。

    阿尔弗雷德趴在他身上,转动舌头舔舐皮肤。他将亚瑟的躯体当作一条寻宝之路,用唇舌一寸一厘地勘探,从脚踝到脖颈。温热的吐息来到耳边时,王子含混不清地作出回答。

    “他就要死了,不会睁眼,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虽然我希望他看到和听到。你出现幻觉了,亚瑟,不要向国王投降。现在,撑起你的腰来,让我进去。”

    “那求你熄灭蜡烛吧,黑暗能让我好受一些。”

    “你怎么既要偷情,又要用黑暗掩盖不端呢?”阿尔弗雷德笑起来,吹灭了蜡烛,潮水般的黑暗立刻吞没房间。

    然而掐灭光明后恐惧代替了羞耻感,亚瑟仿佛还能看到国王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瞪视着他,当他们艰苦交合时国王的鬼魂就在附近游荡。他无法忍受这般折磨,只好伸出手臂去环住阿尔弗雷德的脖子,索取一点温暖。阿尔弗雷德的进攻因此变得更加热烈,把亚瑟从胆战心惊中拉回黏腻性爱里。他终于感受到疼痛和快感,颤颤巍巍地能够说出话来。

    “御前会议想要弹劾我,将我从王后一职赶下来,以便大肆追杀,像阴沟里的老鼠,时刻都可能被野猫开膛破肚。”

    “他们早就想要整个琼斯家族下台,更何况你姓柯克兰?不要谈这个,我才刚刚杀了我的父亲。”

    “你就在他的枕边侵犯他的王后。人们说你是牧马人的儿子,身体里没有一滴皇室的血,可我将你当作金海豚,怎料你哪里是金海豚,不过是戴王冠的毒蛇罢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挺动他的腰,他的双手是魔鬼照着它那分叉的脚爪模样造出来的钢叉,将亚瑟的手臂死死钉在木桌上,每动一次亚瑟的腰部就要硌在硬邦邦的桌子边上。他试图和阿尔弗雷德谈朝堂之事,比如皇室贡税,比如滥施拘刑,比如战争贷款,申明一下他们是多么针锋相对的敌人,却发现自己已经沉醉于与他一同去往痛苦与极乐的交织地带。

    将王后的心剖开的话,会发现私利只占一份,自尊心占了九份。那九份自尊心在躺在阿尔弗雷德身下呻吟流汗时迅速膨胀,差点撑裂他的胸腔。阿尔弗雷德俯身啃咬他的嘴唇,撬开牙齿进攻舌头,直到亚瑟吃痛闷哼才还其唇舌以自由。他的眼睛像漩涡一样,凡是在它近旁的东西,都要被它卷去同归于尽。

    亚瑟忘记这场报复到底进行了多久,陷入半睡半醒的境地,梦里不乏甜美柔情和酸苦中伤混合的幻境。他坐在湖中小舟上,划着桨,周围是一片阴沉幽闭的森林,他向着凄凉寂寞的明月唱着黯淡的圣歌,阿尔弗雷德像一个声音、一片影子、一段幻梦、黑夜中的一道闪电那样短促,他陷入希望和绝望来回捶打造成的哭泣和叹息。

     他苦苦追求阿尔弗雷德,就像鸽子追逐着鹰隼,牝鹿追赶猛虎,孱弱的痴情人追求勇者,痴心的追赶使他乏得喘不过气来,结果总是徒劳无益。两情相悦也会遭权势斗争残害,何况一厢情愿。他对痛苦的渴求、长久的忆念、他的叹息、希望和哭泣,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

    夜晚来临时亚瑟醒过来,侍者向他传递了国王过世的消息,医生宣称他死于暴病,而王子已经在准备加冕事宜,御前会议和议会都在等待王后的到来。

    “关于国王的死因,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侍者听到王后问这样一个问题,诚惶诚恐地摇摇头。

    “让骑士过来一下。”

    王耀走进房间时带着轻松愉快的神色,见到坐在床上纸一样白的王后,还吩咐人端来了肉桂酒,银边酒杯在亚瑟手里轻轻晃着。

    “王子倒向我们了,加冕后他会立刻着手御前会议改革,更改税法。”

    “条件是要我下台?”

    “不用,他威胁御前会议,如果弹劾王后,他就允许议会募兵。”

    “御前会议会为此处处为难他的。”

    “刚开始会,但很快老古董们就会发现他们虽然送走了一条疯狗,却放进来一头狮子。”

    亚瑟听王耀将阿尔弗雷德比作狮子,心想应当给这威风凛凛的称号前加上“不识好歹”四字。他的命这一会儿正悬在阿尔弗雷德的手里,若是阿尔弗雷德愿意和群臣沆瀣一气,他那颗好看的头颅就要从脖子上移开了。

    骑士微微颔首准备离去,亚瑟突然叫住他,问山与木、木与枝的关系。王耀指着窗外的天空,告诉他木生长在山上,枝生长在木上,就像鸟飞在天上,鱼游在海里,顺理成章。当你要爱人的时候,也是顺理成章的,只是人不像木,不知道自己被爱了。

    “您还是不能理解歌词的意思吗?”

    “我就是不能忍受我爱的人对我的爱视而不见罢了。”

    “他没有,陛下。”骑士温和地笑着。“我同你说过了,他为你神魂颠倒。”

    “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要这样揶揄我?他从来不曾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我才是越人。”

    王耀叹一口气,让侍从把壶里的肉桂酒热上,转身出门往议事大厅去。经过城堡北露台时,看见新王正倚在护栏上盯着王后寝宫的窗子出神。

    “我以为您在议事大厅。”

    阿尔弗雷德听到声音,但没有转头目视来人,问出一句奇怪话来。

    “山和木后面那句歌词是什么来着?”

    “心悦君兮君不知。”

    “是的就是这句。我要能说一口流利的东方古语,说不定可以在这露台上唱给他听。”

    王耀眯起眼睛。这不大协调,一位金发蓝眼的国王唱一首东方民歌,但一颗饱受折磨的心总归是一样的。于是骑士向他尊贵的国王描绘了一个场景:俊美的王后,脸孔似红玫瑰,肌肤赛过百合花,穿白色的袍衫,戴白色的面具,坐在一处茴香盛开的水滩上,在柔软樱草、馥郁金盏、盈盈紫罗丝、芗泽野蔷薇中唱一首情歌。国王听见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能想象亚瑟咄咄逼人,不断威胁,态度蛮横的样子。他也不会戴面具,那张漂亮的脸就是他的面具。”

    阿尔弗雷德眼睛里点了火,说话的腔调倒像熄灭的火炉里残存的煤渣。骑士不再说话,离开时低声哼唱着越人小曲,留下国王对着一扇窗表露他非凡的深沉情欲。

 

Fin.

由青翊工作室:

米英同人合本《My Love》二宣及预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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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相关信息:

 

刊名:My Love

原作:《黑塔利亚》(Axis powers ヘタリア)

Couple:USK only

字数:7w上下

规格:A5 148mmX210mm

分级:全年龄

主题:多设定联合同人志

定价:

45元   文本

10元  6张不同款书签

10元  5张不同款明信片

60元  前80位下单购买全套者享有,其余全套购入65元

 

 

主催:叶凉七 诺伊兹

 

文手:

目标幸运S+   @目标幸运S+ 

猴头菇   @猴头老贼 

叶凉七   @长弧二人组—叶凉七 

诺伊兹   @Dr•Noise 

杰安   @杰安论文跪 

肆期   @番薯47元大减价 

企鹅君   @企鹅君 

 

画手阵容:

封面/颚季   @翻车鳖 

彩页/Yuki   @Yuki  恹恹   @恹

明信片/雪菌 @雪菌   恹恹 无茶 @纯天然无糖红茶x

书签/恹恹 大D @大D就是大Dog   Yuki 无茶

封面设计/段忶(Elina) @段忶ELINA

 

 

校对:叶凉七 诺伊兹

宣排、排版:段忶(Elina)

 

 

 

文风试阅:

 

 《落幕后》

By.诺伊兹

   

   阿尔弗雷德不再仅满足于此,他想要更多。每当并肩而站时,他总想握紧那只手,将这擦肩相触,变成指尖相缠;每当他们相对而坐时,他总期盼着两人间不是冰冷的售票台,而是烛光餐桌;每当亚瑟将影票递到他的面前时,瞥见那骨节分明的细手,阿弗雷德只期盼,下一次握手刹那,将是许诺终生的求婚时刻。

   

    这点转变,似一滴滴水滴,滴落在由心形成而容器中。一滴滴,点滴刻录其中情感。可当阿尔弗雷德终于察觉情感本貌之时,那点滴爱液早已呈溢出之势。阿尔弗雷德虽从未有类似感觉,但是他却无比明白,这份情感的背后,连结着何等的粉色思慕。

   

《盲然无措》

By.杰安

   

   “我想和你一起做梦”是他的告白。他闯进他生命里的样子和他的告白一样笨拙,乱七八糟的样子,炙热而鲜活。

   

    阿尔弗雷德还是蒙着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勃勃地跳动,世界的其他杂音都像是它的陪衬,他不自觉地捕捉着亚瑟的呼吸声,用听觉确认他的存在,正如他一直做的那样。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习惯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是亚瑟·柯克兰让他感激起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如果他也看不到他,那他们就不会在一起,这是他此刻最没有办法想象的事。打破沉默的是亚瑟的手指摸索他绳结的声音,细微的摩擦感使他头皮发麻。眼前的布料脱落,他眨了眨眼睛。

   

   “看着我。”亚瑟说,他深吸了一口气,爱这个动词于他太陌生,他说不出口,于是千兜百转出口一个“好。”

    

《Run,Run,Run》

By.叶凉七

   

“你真好看,我能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青春,到底是什么呢?

    

是柠檬汽水夏日蝉鸣搭他扔给你的薄荷味糖果,是吹着口哨故作成熟交换秘密,还是他让你记了一生的白衬衫和沙金短发,听课时不小心瞥见小半截后颈还是他因为小小身高差和你对视时看见的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关于他的事你怎么也说不尽,他给了你如书里写的另一个世界的美好幻想。

   

我想如果有一页纸我一定会写下他的名字加一句情话,像是阿尔弗雷德攒了一个笔记本的“亚瑟柯克兰,我爱你。”

  

   

“来做个交易吧,亚瑟。”

  

“我的意思是,我才没有动心。”

  

这是一个关于他们关于奔跑的故事,请听我笨拙道来。

  

Just say:“Run!Run!Run!”

  

《草原野马》

By.猴头菇

  

他们从风暴中心穿过,马匹尖啸着奔向阴云后的太阳。等到雨过天晴,两人浑身湿透,英国只觉得身体快要散架,骨骼碰撞发出悲鸣。美国的亲吻混着雨水落在他的耳垂和后颈,他甚至没有力气警告男孩的逾矩行为。

   

接下来的三天英国罕见地感冒了,他精神萎靡地躺卧在床,美国鲜活的抚摸存留在身上,睁眼只看见罪人伏在床边用饱含担忧和歉意的眼神盯着,蓝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强夺豪取的狂爱,它既不屈服,也不怕火炼,它在风暴面前摇动,但不被消灭;它伴飓风而狂舞,但不被吞噬。

 

《大卫的幻想》

By.目标幸运S+

   

“阿尔弗雷德呢?他总说要介绍你给我认识?他去哪里了?”

    

“他去寻找蓝色的花了,等他找到,就会带回来给你看。”亚瑟轻轻道。

  

    

“我要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要知道他无法实现的渴愿、他自相矛盾的念想、他从未说出口的……所有的一切。”

   

——可你明明早就比谁都清楚。

那么多年来,他只不过对你瞒下了一件小小的事、一份小小的感情。而他最终还是没能瞒住。

  

   

“我不能离开我的家,亚瑟。”

  

“……谢谢你。”

   

“然后,让我做个英雄吧。”

  

如果一个人已经从儿时就遇见了他这一生所能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人,那么他的爱与憎又怎么能和那个人分开?

  

《消失的王后》

By. 企鹅君

 

尤妮娅笑看乖巧点头的亚瑟。

  

"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Queen......和阿尔哥哥关系很好吗?" 

    

"好!超好的哦!我以为你想知道更严肃的事呢。" 拿起了桌上热烘烘刚烤好的饼干往嘴里送,无视亚瑟的抗议也顺道拿起了茶杯喝起红茶。亚瑟一直盯着一点都不正经的尤妮娅。

    

"比我和阿尔哥哥的关系更好吗?" 

   

尤妮娅先是朝亚瑟做了个惊讶的脸,但随后马上爆笑出声,奇怪的笑声使亚瑟用手关上了自己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可爱啊!怎么?吃醋了?" 烦人的大笑转变成了可疑的窃笑。

   

看着亚瑟突然变得生气的脸,她再一次靠向他。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关系可是比你和King的关系更好更亲密的哦。" 尤妮娅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亲密得可以互相亲吻这里哦。但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吧?"

  

《Different》

By.肆期

  

        “亲爱的,亲爱的亚蒂,”

  

  亚瑟因为这个甜到腻人的昵称而抬起头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

  

  阿尔弗雷德清楚地知道亚瑟是已经原谅他了,阿尔弗雷德希望对方可以开口,他也无比想念对方像奶油蛋糕一样的嗓音。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我希望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今天我说出这些话,不是为了和你解释我为什么对你一见钟情——那是没办法解释的,我只是想和你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我拿自己也没办法的地步。”

  

  “我不希望自己离开你,相反地,我希望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

  

  “但是我无法离开村子,那是我应尽的责任之一。”

 

  “所以亚瑟,我想说对不起。”

 

  “即使是这样,我也想说请你不要生气。”

   

  亚瑟揪住阿尔弗雷德外套的衣角,视线却始终没敢对上阿尔弗雷德装着复杂情感的眼神,但阿尔弗雷德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情绪是和自己相似的。

  

  “我也……”

  

  “我也是不想离开你。”

  

  

    感谢各位的支持!